也记得她问他自己不擅女红不擅记账只会这些偏门旁技是不是很俗时他说有用的东西理当雅俗共赏。
更记得三年前她将此书故意遗弃又在前几日从母亲手中重新接过时是怎样的强压欣喜。
这一刻,沈清音似乎懂得了胞妹对那韦昌的维护。
这是她心上人的手迹。
是他留给她的所剩不多的一样东西。
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不能,也不允许裴誉这样诋毁。
于是沈清音三年来第一次,第一次鼓足勇气,对上了男人那冷若寒霜的目光。
“大人,此书并非您口中的不入流之物,里面皆是实用的技巧,若是您实在看不起这书中内容您大可以选择不看,还请您莫要一边忍着恶心去看一边嫌弃——”
沈清音越说越畅快,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望见裴誉的眸光骤然变冷。
“沈氏,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
男人的威压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刹那间便将沈清音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头,也提醒了她应当想起她是谁她是什么身份。
沈清音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是的,她险些忘了。
忘了她已经嫁进了裴府。
忘了她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忘了这里是规矩森严的百年世家,是夫为妻纲夫君便是妻子的天也是妻子的上官妻子不能忤逆丈夫半点的香火宗族,是吃女人不吐骨头的人肉堡垒——
而她,则是已经被规训好的裴家妇。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俯身,朝着男人恭敬地、直直地。
跪了下去。
裴誉垂眸看着膝边刚沐浴过后衣衫单薄的女人。
看着她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露出的一寸沟壑。
看着她万分熟稔地伏小做低就如同榻上那般向他求饶。
男人眼底的不耐之意更甚。
“够了,你不必总做这般姿态。”
他声音冷沉,眉眼间覆着三年来从未散去的寒霜。
“回回都故意惹我动怒,末了又伏低做小来勾人,这般欲擒故纵的手段玩几次尚且新鲜,用得多了只会叫我乏味。”
裴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今日午膳时,在自家清风楼里见到的那道久违的娴静身影。
他面对那个人时一切如常,唯独面对这沈氏,不知为何,总是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无名火。
思及此处,裴誉颇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紧绷的领口,朝沈清音道:
“我今日提早回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他的目光随话音一同落在女人身上。
却在此瞬,一个莫名的念头忽得撞入裴誉脑海——
眼前丰腴的妻子,与今日那画像中策马的少女,身形轮廓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第21章 怀疑
作为大齐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裴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直觉。
事实上这份天生的敏锐也确实在仕途上助力过他许多回。
更何况他精研丹青,只需一眼便能将沈氏对应至那画中人破损的面容之上。
刹那间,脑海中的两道轮廓顷刻契合,竟无半分违和之处。
可是——
裴誉眯了眯眼。
可是若沈氏真是那画中之人,先不说她的出身是如何够得上定北王府那般门第的,单论相似之处——
凌衡画中的女子红衣灼目,满身珠翠琳琅,身姿灵动跳脱,不难看出其性情是如何肆意。
然眼前的沈氏嫁给他三年,从来只穿浅色衣衫,身上除了那枚她不离身也不值钱的卯兔玉佩,再无碰面钗环装点。
更莫说她那张他厌极了的、常年面无表情的脸。
这沈氏,怎么看都与“活泼”二字不沾边。
两股相悖的念头在裴誉心头拉扯,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也随之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清音身上。
沈清音只觉头顶男人的目光愈发锐利愈发可怖,压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的皮肉盯出一个洞。
沈清音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攥起,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我待您从未有过任何刻意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她看不出眼前的男人已经起了疑心,她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她只是做着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不明白她的行为究竟何处叫他误解。
她甚至连笑都不敢对他笑生怕遭到他的训斥,为何裴誉还要说她勾人说她欲擒故纵?
莫名的,沈清音想到了那人曾同她讲过的一个典故——
道是有人对山羊做那事,却冠冕堂皇地说是山羊勾引他,甚至将山羊打成淫。邪的象征。
如今看来,裴誉待她,便是那人待山羊一样的道理。
想清楚的女人索性不再多言,她垂头跪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般静候他发落。
谁知男人却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正厅陷入死寂,耳畔只有女儿愈发遥远的哭声。
“大人……?”
沈清音迟疑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入了裴誉那双冰冷的黑眸之中。
男人的眼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她的小心翼翼,也叫沈清音登时看清了那眼神中的漠然客观。
就仿佛她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大理寺中跪在堂下等候少卿大人定罪的犯人一样。
女人唇瓣微张,正要再度询问,裴誉已然率先开口。
“沈氏,我问你,裴钧抓周宴那日,你可是与那长乐坊的头牌林娘子有过交集?”
沈清音懵了。
裴誉不是想同她说什么事么?
他不是方才还在说她勾引他么?
怎的忽然将话题绕到这里了?
还有,钧哥儿抓周宴那日他不是没来么?怎会知晓她同林娘子的事?
不等沈清音发问,便听得裴誉紧接着追问道:
“还有,前几日你忽然去书房寻我,兀然向我问及画皮索命案——”
他再度眯起狭长眼眸,眸光愈发锋锐。
“沈氏,你可是有何事隐瞒我?”
若是先前他还当她提及“画皮索命案”只是为了找话题同他多说几句,那么此刻裴誉便愈发觉得此事无这般简单。
男人这没由来的怀疑,令得沈清音比不解更先浮上心头的,是想笑。
裴誉从来都不愿静下心听她说过一件完整的事。
她但凡开口他的反应要么是置若罔闻要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可如今他不过自以为是地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便笃定她有事瞒他——
那他呢?
他又何曾对她坦诚过半分?
成婚三年她除却裴誉的名姓与家世,旁的竟一概不知。
思及此处,沈清音她眸光轻暗,据实答道:“我并未有事隐瞒大人。”
“那日钧哥儿的抓周宴上,我确实是因意外与林娘子打过交道,然那日我只隐约看到了她的身形,除此之外就连交谈也是靠她的丫鬟传话。”
沈清音又道:“至于忽然向大人问及‘勾魂索命案’,不过是那日之后,我疑心林娘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少时旧友。”
林娘子同纾娘的身形简直像极了。
可她认识的林纾腼腆内向,同那日拾金却昧语气猖狂的长乐坊头牌性情是大相径庭。
沈清音不确定,于是便联想到了了死人复活、性情大变的“画皮索命案”。
“旧时友人……?”
听到女人的解释,裴誉当即冷嗤一声。
“绝无此种可能。”
他端坐高位,不容置疑道:“那林娘子混迹风月场多年,最擅自抬身价,但凡同她见过的男子她都会散播渲染旁人倾慕于她。”
“若她真是你的少时好友,此事早该传遍上京,人人皆知裴府主母与坊中头牌交好才对。”
裴誉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清音指尖微微蜷缩,低声辩驳道:“或许她有难言之隐呢?”
此话一出,裴誉忽然有些想笑。
他怎的从未发觉这沈氏是这般的天真……
亦或者说是……
重情重义?
可沈璋通敌一事败露后自裁,险些牵连沈家满门。
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兄长,怎会有如此执念旧友的妹妹?
裴誉神色彻底冷下,他垂眸对跪在脚边的妻子道:
“沈氏,你莫忘了你是裴家长房夫人,一言一行皆关乎我裴府颜面。”
“无论你之怀疑是真是假,你都不该与区区妓子产生牵扯,免得徒留话柄,遭人非议。”
语罢,男人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他起身便朝庭外走去。
沈清音怔怔望着他背影,微微颤道:“可万一,万一真的是她呢……”
三年前,定北王府被抄家后,纾娘本该同旁的女眷一样被充入教坊司。
沈清音为此还进宫求过静宁公主。
那是她第一次放下身段,连面皮都顾不上要了,奉上能给出的一切值钱物什,只求静宁公主能求圣上放纾娘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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