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这群女眷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鄙夷,沈清音的目光终是冷了几分。
然她越是这般,女眷们则越是毫不掩饰心中所想。
这沈清音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幅做派?
她们可都听说了,裴夫人恨沈清音毁了儿子的婚事,任她进门三年连管家权都不肯给她。
裴老爷更是天天盼着嫡孙,眼见着二房三房都抱上了孙子,就长房这里冷冷清清,他看向沈清音的眼神哪回是满意的。
至于裴大公子,那还用说?
整个上京谁不知道,他最是不喜他这位妻子,平日里甚少归家,更别提同沈清音之间有半分温情。
沈清音空有一张倾城的脸,却留不住夫君的心,也撑不起长房的门面,真是自作自受。
啧。
还以为整日装出那般人淡如菊的清高模样,便叫别人看不出来了?
沈清音强忍不适快步走过长长的回廊,直至拐过雕花月洞门避开了往来宾客的视线,她才缓缓松了挺了一路的肩膀。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下来些许。
竹苓跟在身后,方才她瞧着周遭宾客那副当面说人坏话的模样,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而今见四下没有外人,当即压低声音,忿忿不平道:
“大夫人,这群人实在太狗眼看人低了!往日将军与大公子深受陛下倚重手握重兵驻守边关的时候,这群人逢年过节都要挤破咱们沈家的门槛送礼攀关系!”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对待夫人便是这般无礼!您再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房媳妇,轮得到他们这般当面打量随意置喙吗?!”
夫人自从三年前嫁进这裴家,又经历了两年前那桩事后,便是谁也能来踩上一脚。
竹苓越说越来气,沈清音连忙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不过是旁人几句冷眼、几分轻慢罢了,这三年来这样的场面沈清音早已见惯,早练就了一副平常心。
左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必要放在心上,更不值得为之动怒。
一旁的青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自家夫人如今这般境遇,心里满是心疼,却也知晓现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于是连忙低声开口劝道:
“夫人说的对,竹苓不可再同这些人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快些往里走吧,别叫人等得久了,待会儿又要无端挑咱们的不是。”
沈清音微微点头,正准备抬步跟上前头引路的丫鬟。
谁知那走在前面的绿叶压根没有等候她们的意思,早就走到离她们最远的那一端去了,
等绿叶一回头忽的见沈清音三人还远远落在后头,她不仅不驻足等候,还全然不顾沈清音长房主母的身份,当着几人的面毫不掩饰地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眉眼间的轻蔑与不耐烦显露无遗。
小小婢女,竟敢对主母这般做派,以下犯上!
竹苓性子直率,当下就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怒气:“你这奴婢——”
“竹苓。”
竹苓话没说完,便被身后的主子带着几分制止的力道拉了回去。
“大夫人……”
竹苓到了嘴边的气话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脸颊涨红,心里又气又委屈。
她满心替自家夫人不值。
沈公子未出事时,夫人也是沈家捧在掌心里千娇百宠长大的大小姐,何曾受过这般冷眼闲气?
再者夫人本该也有大好姻缘,只不过是无端生出变故才委屈嫁入裴家,日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如今竟沦落到连府里一个小小侍女都敢当众给她脸色看,随意翻白眼——
这从天上坠落至尘土里的落差,也不知夫人是如何生生忍下来的!
可沈清音仿若未曾看见绿叶做出的犯上举动,神色依旧沉静淡然,只当做无事般抬脚继续跟上前去。
绿叶见沈清音主仆三人没有出声质问,走路的姿态越发傲慢。
哼,她这奴婢,她这奴婢怎么了?!
绿叶不屑地想着,伺候人总比算计人好罢!
不多时,几人穿过层层花木掩映的曲径,踏入了碧山院正宴的地界。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只觉此处比之来时路更加奢华。
周遭往来的贵妇小姐们个个衣着光鲜,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闲谈,气氛热闹喧嚣。
韦氏众星捧月一般地站在人群中央,忙着招待身份尊贵的宾客们。
她天性爱同人打交道,此刻周旋在众人之间也不见丝毫慌乱,然就是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却是半分心思都没分给沈清音这位长房大嫂。
绿叶径直将沈清音带到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席旁,草草抬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就走,连一句客套招呼的话都未留下。
这位置偏在廊下拐角,远离热闹之地,说好听点便是远离喧嚣的僻静主席,既不显眼,也无人留意,摆明了就是韦氏刻意安排,旨在将她冷落在一旁。
然沈清音面上依旧没什么异样神色,从容落座。
竹苓跟在她身后,看着这偏僻冷清的位置,心里又是一阵气恼,却又碍于场合不敢多说半句,只能默默立在自家夫人身侧。
周遭桌席的女眷们彼此相熟,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谈家常、论首饰、说各家儿女婚事,唯独沈清音这一桌,自她坐下后,竟没有一个人主动过来搭话寒暄。
谁都心知肚明她如今的处境,不得婆母欢心,不得夫君宠爱,娘家也没有结交的价值。
故而旁人要么装作没看见她,要么远远瞥上她一眼便转头继续说笑。
没人愿意主动凑近沈清音,更不愿同这位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妇人沾上边半点关系。
沈清音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安安静静坐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抿一口,这样的清净她求之不得。
然而当她的目光淡淡落在院中嬉闹的几个稚童身上时,平静无波的眼神却是蓦然暖了起来。
她方才出来前,棠姐儿还在奶娘怀里抓着狼毫笔,奶声奶气地说要亲手画风筝出去放。
也不知待她吃完喜宴回去之时,女儿的风筝画好了没有。
一旁的青嬷嬷看着沈清音的神情,自然是知晓自家夫人在想些什么,可提及此事,青嬷嬷的心中便是愈发酸涩。
裴大公子一手丹青名扬天下,随手一幅画作便价值千金,然他的亲生女儿棠姐儿却是同岁里辨色最差的。
公子长时在外,即便偶尔回府也鲜少踏足长房的悦白院,更别提过问棠姐儿。
夫人想让棠姐儿学画,却还没到请师父开蒙的年岁,只能由夫人亲自教,或是偶尔请府里的先生帮忙指点几句,哪里比得上其他世家小姐那样有父亲亲自教习学得好。
自家夫人是个通透人,哪里会不明白——
若是一个男子厌恶一个女子,那便会连着她所生的孩子一并厌恶。
夫人与大公子成婚三年,大公子这三年来的做派,摆明了是在打夫人的脸。
还打得满城皆知。
第2章 落水
宾客们逐渐到齐,几个小门小户的女眷被下人领至沈清音这一桌。
女眷们见沈清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挨着这位大夫人坐了下来。
要说这沈氏到底也是裴氏大夫人,席位怎的会被安排到同她们这些身份平平的人一桌——
难不成外头传的沈氏不受裴家待见,竟已到了这种程度……?
几个女眷相互看了一眼,又很快心照不宣地移开。
见她们有些拘谨,沈清音主动朝几名女眷点头示好,几人面上带着客气的笑,也同她轻声寒暄了几句。
客套话说完,她们便没了多余的话,各自捧着茶杯谁也没再开口,席间静得有些尴尬。
好在不多时,她们便见到韦氏换了身衣服,挽着她夫君的裴詹手一并自内室走出,同贵宾席的几位宾客交谈起来。
裴詹乃是二房长子,在上京人缘颇好,韦氏又是惯会奉承的人,一时间满院皆是欢声笑语。
奶娘抱着钧哥儿跟在夫妻二人后头,小小的娃娃也在挥手咯咯地笑。
裴詹与韦氏循着席次一桌桌敬酒致意,很快便走到了沈清音这一桌。
“大嫂。”
裴詹礼数周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着沈清音微微颔首,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她脸上流连。
“二郎。”沈清音端起茶盏起身。
裴詹当即将自己的杯子碰了过去。
“许久不见,大嫂愈发明艳动人了,这一杯,我敬大嫂。”
烈酒入喉,裴詹笑意更甚,心下却愈发不解,暗道大哥娶了这样一位美人,是怎么忍下心来不归家的。
若是他——
“大嫂。”韦氏忽的唤了沈清音一声。
她见自己丈夫的视线黏在沈清音脸上迟迟不肯挪开,活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名堂来,就连碰个杯都喝出了交杯酒的黏糊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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