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眼看着不到半里路便能回到裴府,然他们刚行至闹市街口,耳畔却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踏地声。
沈清音上一回听到这样震耳的马蹄声还是幼时在北境,她心头微疑,连忙抬手掀开一侧车帘朝外望去。
“驾——驾!”
只见数名劲装男子策马疾驰而过,他们人人身着玄黑圆领官袍,头顶端正黑色幞头,腰间束着暗金纹样蹀躞带,腰侧悬横刀与鱼符,胸前明晃晃垂着金吾卫令牌。
“金吾卫?”
沈清音话未说完,便见队伍最后方那人足下长靴顷刻踏紧马镫,沿街高声喝令道:
“闲杂人等即刻退避!拦路者斩!”
马蹄狂奔卷起漫天尘土,扑面而来,直直迷了沈清音双眼。
她下意识偏头闭眼,一阵呛咳登时涌上喉头。
“咳咳!”她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竹苓慌忙伸手扯下车帘,将窗户牢牢掩好,又连忙拍着沈清音的后背,忧心道:“夫人可还好?!”
自嫁入裴家,夫人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如今一阵小小灰尘都能令夫人不适,可过去夫人在北境时遇到的沙尘比如今可怖多了!
缓过一阵短促的咳嗽,沈清音微微摆了摆,低声道:“无妨。”
青嬷嬷适时递上一壶茶水,“夫人,你方才说……那沿街疾驰的乃是金吾卫?”
沈清音点了点头,“是。”
三年前,她入宫求静宁公主时,曾远远见过金吾卫列队,与今日这些人的装束一般无二。
竹苓分外诧异,不解问道:“可金吾卫不是向来只在入夜宵禁之时巡街值守吗?眼下天光尚亮,怎会这般大规模上街封路疾驰?”
话音未落,她便见青嬷嬷已然掀开车门踏下马车。
竹苓连忙将头探了出去,只见青嬷嬷是走到街边向摆摊百姓打探,她这才松了口气。
吓她一跳,她还以为青嬷嬷是要去寻那金吾卫单挑呢。
看清楚后,竹苓便安心陪着沈清音在车厢内等候。
不多时,车外传来青嬷嬷嘱咐车夫将马车拐入侧边僻静小巷暂避风头的声音。
下一瞬,青嬷嬷俯身入内,凝重道:“夫人,方才我打探到似乎是都察院近日查出了北朔细作,那细作察觉行迹败露,连夜趁乱逃了出去。今晨右都御史天不亮便入宫面圣禀明此事,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封锁上京四面城门,全城搜捕那逃窜的细作。”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张氏的父亲,原来是他请旨缉拿细作。
等等——
“细作?”竹苓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北朔那些蛮人素来只知挥刀打仗,有勇无谋,过去在北境被咱们老将军压着打,何曾学会暗中培植细作,培养出来的细作还能厉害到潜入咱们大齐刺探消息了?”
竹苓脸上是止不住的震惊,要知道那北朔可是连兵书都没有的蛮国啊!
青嬷嬷缄口不言,只是垂眸。
沈清音却是指尖悄然攥紧衣袖,心底一片清明。
培植细作、安插细作、刺探朝堂机要……
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实则需要培养的是通晓中原礼制、熟悉上京官场脉络,还要懂文墨、善应变的人。
且不论北朔本土部族长相就同中原人不一样,光是达到上面这些要求,北朔也根本寻不出这般精通内情的人才。
此事十有八九与凌衡脱不开干系。
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再难的事,到了那人面前都会迎刃而解,他总是能将事情办得很好。
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清音静静听着巷外络绎不绝的马蹄声来来往往,感受着方才被风沙迷了的眼引起的隐隐泪意。
直到许久之后,久到她捏衣袖的指尖都捏的发疼了,街面的喧嚣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待到奔马之声彻底消散,沈清音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背,出声吩咐车夫道:
“无碍了,回裴府。”
她想回去泡进浴池。
车夫却没了动静,过了几瞬才隔着车帘回话道:“内个……夫人,咱们前路街口被一辆马车横挡住了,一时只怕通行不了……”
沈清音闻言,再度抬手掀开半幅车帘,目光朝斜前方那辆精致的马车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穿巷而过,卷开对方车帘一角,沈清音也顺势看清了那车厢中坐着的女子——
对方正手握着丝帕死死掩在唇边,肩头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咳意,且她整张面庞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来马车里是有人的么?
难不成也是来避金吾卫的?
可是这样窄的路,对方怎的就偏偏同她选了同一条?
好在马车旁还站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沈清音正欲询问其能不能稍微让让,马车中的女子却先一步开口。
“不小心挡了沈小姐的路,还望沈小姐见谅。”
虚弱轻柔的嗓音隔着落下的车帘,闷闷地传入沈清音耳中。
沈小姐?
三字入耳,沈清音骤然一怔。
自她嫁入裴府,众人皆称她为裴夫人,“沈小姐”这个称谓她已然许久未曾听闻了。
不等沈清音追问对方身份,那女子却对马车旁的丫鬟吩咐道:
“西洲,走罢,咱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
待沈清音踏入悦白院,已是亥时。
天色沉沉间,奶娘上前禀报道棠姐儿已经睡下了,沈清音“嗯”了一声,加快脚步穿过长廊,径直朝浴房走去。
待她泡了半个时辰,赤身步回内间时,竹苓连忙拿起柔软布巾迎上前,细细替她擦拭起湿发。
待沈清音穿好里寝衣,竹苓才低声道:“夫人,方才南风忽然来通传,道是大公子正在回府路上,今夜……”
莫名地,竹苓有些不愿开口。
“……今夜大公子要在悦白院留宿。”
说完的一瞬间,竹苓心底涌起五味杂陈。
她一面暗自宽慰这回大公子总算不至深更半夜回来硬生生将熟睡的夫人拽醒,折腾夫人也折腾她们,足足叫一晚上水才肯罢休了。
然当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家夫人腰侧与锁骨下层层叠叠的、还未消褪的青紫淤痕时,心头登时又翻上一阵愤懑不平,不禁咬着牙腹诽道:
明明大公子近来几乎日日与那长乐坊妓子厮混,偏生还要来折腾夫人!
便是她一个奴婢也嫌脏!
骂了许久,竹苓才抬头看向沈清音,却见夫人又失神了,唇间无意识低低喃出二字:
“南风……”
念出口后,沈清音心神倏然一震。
今日她在小巷偶遇的那名孱弱女子,身边随行的侍女,似乎唤作西洲……
而裴誉贴身随侍,恰恰名为南风——
南风、西洲,一南一西,这般相配的名讳绝非随意取来。
可若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呢?
要知道上京乃是大齐南端,而幽州正是西洲地界……
思及此处,沈清音的眼神顿时清明几分。
贴身侍从、侍女,皆是自幼跟随主子一同长大。
若非两位主子自幼相伴,断不会特意为侍从取这般呼应的名字。
几乎是瞬间,沈清音就清楚了那马车中女子的身份——
靖远侯嫡女、裴誉的表妹。
梁骆璎。
第23章 避火图
原来裴誉与她的情分,竟深厚至此。
除却为梁骆璎开了那以她之名冠名、以他擅长之丹青为营生的“璎珞画舫”外,更还藏在这般旁人不易察觉的细枝末节里。
南风。
西洲。
沈清音在心底念着念着,嘴角忽然难以抑制地勾了勾。
他二人这自年少时延伸至今的绵绵情意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叫人无从撼动。
一如她与那人。
她是如此地羡慕裴誉,却又更羡慕那梁骆璎。
沈清音羡慕她年纪轻轻就死了不爱的丈夫,从而得以堂而皇之地回到上京,与心爱之人再续前缘。
“夫人……”
“夫人?”
竹苓连着轻唤两声,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家夫人的肩头,这才将沈清音飘飞远了的思绪拉扯回来。
“嗯?”
意识到自己不知沉浸在思绪中多久,沈清音涣散茫然的眼睫轻轻一颤,眸光旋即缓缓落定。
她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竹苓,略带几分疲倦道:“……方才南风来传话,可有提过大公子今夜去往何处,几时能回府?”
竹苓退步半步,垂首摇头道:“回夫人,南风只道大人今夜是去赴大理寺同僚家小女的周岁宴,至于旁的……似乎并未提及。”
那便是未说明归府的时辰了。
于是沈清音又问竹苓道:“那南风可有说是大理寺哪位大人设宴?”
竹苓略一沉吟,适才道:“是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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