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朔没搞懂裴誉的意图,正要发问,胡元明却已然转头,目光落向主位静坐的裴誉,轻笑开口。
“赵兄有所不知,其实此番和谈之策,并非朝中泛泛之论,乃是子俨兄递上的奏疏,陛下阅后深以为然,反复斟酌才决意应允。”
话音落地,满室骤然一静。
赵朔脸上愤愤之色瞬间僵住,方才入喉的酒水猛地呛在喉头。
“啊……这!”
他眉眼间写满错愕,方才眼底的愤懑此刻尽数化作尴尬。
敢情他从进门起怒骂这样久的荒唐馊主意,竟是出自他的好兄弟裴誉之手?
赵朔连忙转移话题,他目光下意识扫向跪在身侧的林娘子,视线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
只见那片肌肤之上,交错着大片青紫掐痕,淤红暗沉的痕迹格外狰狞刺目,依稀可见那日胡元明的手劲之大。
赵朔心头一软,眼底浮出几分疼惜。
“林娘子……你这……你这处还要不要紧?”
怜香惜玉的男人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抚上那片淤痕。
林娘子却身子猛得一僵,本能地往后轻缩躲闪,飞快抬眸间视线慌乱地对上了胡元明的目光。
只此一瞬,她却又迅速垂落眼帘,神色如常地对赵朔答道:“赵大人不必挂怀,那日是妾身莽撞做错了事,胡大人惩罚妾身也是应该的,后来胡大人已经遣人送来了祛淤药,想来敷涂几日这痕迹便无了。”
赵朔闻言,心头郁气散了大半,抬手顺着她的发顶抚摸了起来,如同对待一只乖巧的狸奴一般,对林娘子温和笑道:“无事便好。”
胡元明收回落在林娘子身上的视线,微微正色后,他再度看向静坐无言的裴誉。
“……既然北朔已应允我大齐抚和之旨,也不知会遣普通朝臣作为使臣来商议和谈一事,还是……那人会大胆到亲自来这上京。”
见裴誉不语,他又往前倾了半寸身子,语声压低,笑道:“不过子俨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
“上京虽是那凌衡故土,可到底禁军林立,金吾卫布防全城,但凡凌衡敢入京,便是自投罗网,届时北朔失了他乱了军心,往后便再无力与大齐抗衡。”
一室寂然,赵朔这才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
原来子俨上书请求和谈,竟是为了生擒凌衡么?
那子俨又有何把握凌衡一定会来呢?
难不成是五年前,子俨同凌衡在国子监有过仅仅一月的同窗情谊,便对其了解如此之深?
一时间,雅间内的几人同时看向了裴誉。
……
同一时辰,上京沈氏药铺门前,日头和煦,马车稳稳停在药铺阶下。
今日竹苓一早便依沈清音吩咐,带着清风楼完整的人证供词前往府衙递交,故而今日沈清音身侧唯有青嬷嬷一人随侍。
车夫下车才敢木梯后,青嬷嬷率先落车,这才伸出手搀扶沈清音缓步而下。
只是……
只是往日药铺正门无论何时皆有至少两名伙计在此迎候,可今日门前冷冷清清,只立着一名打杂学徒。
沈清音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瞬时生出不悦。
她未发一言,踩着石阶径直入铺。
药铺内药香浓郁,各色草药分门别类排置整齐,沈清音的视线穿过层层药柜,只见本该坐镇的掌柜正闲立在一旁。
反倒是作为药铺主人的陈氏,正亲自立在药柜前挽起袖口称量起药材来,还不忘耐心将其分包捆扎。
沈清音心底疑窦丛生。
沈氏药铺虽不大,却有专职掌柜和抓药伙计,再不济还有配药的学徒,各司其职,怎会需要主家夫人亲自抓药。
再说了,就算她这个做女儿的回来抓药,也没见过陈氏动手。
沈清音正要上前问陈氏,却在目光扫过那名等候取药的仆从时,眸光骤然凝住。
只见那人虽是仆从打扮,穿的却是云纹锦缎短衫,这料子极其华贵,更莫说那精致的绣纹,绝非小门小户的仆从能穿得起的。
再抬眼望向街外,她便见到一辆黑漆雕花马车静静停驻于街边。
沈清音登时了然。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是靖远侯府的专属车驾。
同那日在咏絮书苑门前她见到胞妹走下的那辆一模一样。
心念未落,那仆从便拎着药包转身朝门口走,陈氏一路目送着那仆从离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意,却在身形侧转刹那,恰好对上门口立着的沈清音。
女儿脸色沉沉,正默立不动地盯着自己,那表情看得陈氏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随之掠过一丝慌乱。
“音……音娘?”
陈氏颇有些心虚地拂了拂衣袖褶皱,强装镇定上前。
“你怎的今日过来了?也不提前遣人知会一声,娘也好提前备些你爱吃的辣牛肉。”
陈氏上一回给她准备辣牛肉,还是她未出阁时。
“我早就说过了我今日会来,是母亲不知在忙些什么给忙忘了。”
沈清音一眼看穿她母亲的做派,直切正题道:“还有,今日咱们药铺的掌柜伙计皆在,母亲你何故还要亲自为靖远侯府的小小仆从抓药?”
陈氏没想到女儿能一眼看出那是靖远侯府的人,她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想出借口道:
“……你也知道是侯府了,侯府贵客能纡尊降贵来咱们这小药铺抓药,娘怎能摆架子,理当亲自接待,免得怠慢贵人折了咱们沈家体面才是。”
她似是找到了底气,又道:“何况什么小小仆从,这仆从后头的主人可不是旁人,正是你那夫君的嫡亲表妹梁骆璎。”
“娘这般费心还不是在替你铺路,帮你拉近与表姑娘的情分么!你从小就不善交际,有侯府与表姑娘这层交情在,于你于裴府不都是益处。”
替她铺路?
沈清音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冷哂。
她锐利道:“那韦昌借着他靖远侯府的长姐之势,出行用的都是侯府规制的马车,方才门外那车驾也不知究竟是他在用还是侯府在用,就如同我不知母亲这般殷勤讨好到底是为了替我铺路,还是为了成全箐娘与韦昌?”
陈氏被她一语戳破心思,面色倏然一白,张口又欲再辩,沈清音却已无心与她纠缠,她话锋一转,定定道:“箐娘呢?”
陈氏闻言,神色愈发慌乱,吞吞吐吐半晌却是连半句完整回话也挤不出来。
沈清音见她这般模样,心底已全然清楚。
“前日你特意写信给我,说已安排箐娘与周二郎相看,也好好规劝了她,怎的她今日又不知所踪?”
被女儿一番话逼至无从遮掩,陈氏索性破罐子破摔,腰杆一挺,蛮不讲理道:“是,我是规劝了她,箐娘也确实去同那周二郎相看了,只是她回来说那周二郎未免太过木讷死板,寡淡无趣极了,家境也不见得多富贵——”
“反观韦昌小郎君,容貌虽不算顶尖,性子也略风流几分,就算他是借他姐姐姐夫之势立足上京,自己不也争气地开了酒楼?如今上京城内谁不知他那昌盛酒楼名头?这般年少有为的郎君哪里不好。”
“箐娘跟着他,一辈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难道不比嫁个劳什子木头郎君强?”
沈清音听得心口发堵,只觉陈氏这番话荒谬极了,更是懒得与这般眼界粗浅的人辩驳。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陈氏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带着几分怨怼对沈清音道:“你呢,你倒是好命,嫁得裴大人这般才貌双全、家世顶尖的夫君,可你自己日子过得舒心吗?”
“莫非是你终日谨小慎微郁郁寡欢,不得夫君关心,自己过得不如意便也要拘着你妹妹如你一般,也不让她过好日子。”
沈清音指尖骤然死死攥紧,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氏。
原来她多年来的忍耐,在娘家人眼中便是这样么?
她攥紧了拳头,脊背微微发颤。
“……娘,我当年本可以一死了之,若非念着你与箐娘还有琮郎,我何需这般——”
千般委屈万般苦楚涌上心头堵在喉间,叫沈清音险些失控尽数道出。
可最后一瞬,她终是压下翻涌情绪咽下所有未尽之言。
同陈氏这般偏私之人,多说无益。
于是她不再看陈氏的脸色,加快脚步往药铺深处的密室走去。
密室木门被青嬷嬷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聒噪,室内仅壁间一盏小灯幽幽亮着,暖光落在地面青砖上闪烁。
人牙子见沈清音入内,抚着头花悠悠然上前,“夫人,您可算来了。”
沈清音“嗯”了一声,视线平静地扫过一众排立整齐的少女。
人牙子道:“前几日您嫌那批丫头单薄孱弱,我手头又暂无您要的丰腴姿色,不敢贸然送来惹夫人不快,便留在宅中细细养了几日好生滋补调理了一番,如今她们的身形都匀称了许多,您且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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