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朔僵在街边,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气得跳脚怒骂道:
“旁人接触你都是算计你利用你!唯有我不嫌弃你孤僻难相处同你做朋友!你竟还这般对我!”
同为男人,赵朔怎会不知当年裴誉心底那点儿隐秘地、对凌衡这一强劲对手的戒备与不喜。
他更知晓方才裴誉赶他下车非是他说他冷面冷心,而是他夸奖了凌衡。
于是赵朔明知故骂道:“也就是嫂子没见过凌衡,否则她才不会嫁给你呢!”
马车内,裴誉放在膝上的双拳缓缓收紧。
赵朔的叫骂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对车夫道:“再驶快些。”
……
悦白院内,夕阳笼住一方荷池,池水漾着细碎波纹金光闪闪。
奶娘与竹苓正一左一右护着棠姐儿漂在池中,小姑娘只着里衣,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小小的手掌拨弄水面,咯咯的清脆笑音传遍庭院。
竹苓托着棠姐儿的腰身道:“小姐莫要光笑,要记得换气呀!”
奶娘听罢,也跟着竹苓一道提醒棠姐儿换气。
裴誉踏入院廊,一眼便瞥见这番景象,男人眉峰瞬间紧紧蹙起。
立秋都过了许久,晚风愈发寒凉,沈氏竟还放任女儿浸在池水中嬉闹,她本就才康复的身子哪里禁得起这般?万一旧寒复发了怎么办!
裴誉沉着脸抬步走向池边,竹苓与奶娘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大公子亲临,奶娘连忙将棠姐儿抱了起来,二人敛了笑意一同向裴誉屈膝行礼。
棠姐儿一眼望见父亲,当即扬着白嫩小胖手,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喊:“爹爹,棠棠要爹爹抱~”
就算爹爹的怀抱没有娘亲的软,爹爹也没有娘亲温柔。
可她还是很喜欢爹爹。
“裴栩棠,打住。”裴誉平静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儿,提醒她道。
他不喜欢沈氏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亦不愿女儿被她教的矫揉造作。
回回一看到他便撒娇,像什么样子。
小姑娘对上父亲冷冽的目光,心头怯意骤生,小嘴当即委屈地瘪了下去,眼尾也飞快泛起一层水光。
“爹爹……”
竹苓心头一紧,须知小姐哭起来可是没个停的时候,她更害怕大公子因此迁怒夫人照看不周。
于是竹苓连忙上前将棠姐儿从奶娘怀中接过,急声解释道:
“还请大公子放宽心,夫人知晓小姐风寒初愈,不敢让她碰凉水,一早便吩咐我们烧了热水兑入池中。”
说着,她还举起棠姐儿的胳膊,给裴誉展示其被温水泡得白里透红的皮肤。
“您瞧,这池水真的是暖和的,绝不会冻着小姐身子。”
裴誉不信地俯下身,将手探入池水之中。
直至察觉到一阵温热暖意裹住掌心,男人心头淤积的不悦才消融几分。
还真的是温水。
那这凫水便是同沐浴无甚区别,只是换了个大点儿的池子。
裴誉甩了甩手,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青石,他立在池边,昨夜的事端忽得涌上心头。
昨夜他在沈氏房中见到了那本低俗至极的避火图,疑心沈氏是有意为之。
而沈氏一开始似乎还在耐心同他解释,可后来却索性缄口沉默,一副任由他怪罪的模样——
她缘何如此?
只此一瞬,他又想起了赵朔那句话——
“我看你这大理寺的差事真是越做越魔怔了,看谁都像犯人,疑心病简直重得没边了”。
裴誉心头无端生出一阵烦躁。
难不成真的是他猜忌过重,才叫沈氏宁愿沉默也不愿多做辩解?
“爹爹~裴栩棠想爹爹,要,要爹爹抱呜呜呜……”
纷乱思绪转瞬被棠姐儿哇哇的声响打断,裴誉敛去杂思,垂眸看向女儿。
只见小家伙正一手扒着竹苓脖颈,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往他这边伸。
男人忍无可忍,冷肃正色一字一顿地唤出她全名。
“裴栩棠。”
棠姐儿登时吓得缩了下脖子。
裴誉继续道:“我告诫过你,无论学什么皆要沉下心专心致志,不可这般娇气贪玩,一味胡闹。”
他这才张开怀抱,对棠姐儿道:“凫水还要不要继续学?若是你今日不学了,我便抱你。”
孩童听不懂父亲的话,却看得懂父亲的表情。
于是她怯怯缩在竹苓怀中连连摇头。
“不……不要了……”
裴栩棠的眼睛酸酸的,却又不敢哭。
爹爹好凶,她宁愿再在水里泡一炷香,也不敢再要爹爹抱了。
……
悦白院内间,沈清音正独自坐在茶凳上,怔怔望着桌上的书册出神。
方才张氏同她说,那人很有可能要回来,回到上京来。
此话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方巨石砸进一潭死水。
她是有私心的,亦有不敢袒露的贪念。
她盼着能借着此番和谈的契机能再看到那人哪怕只是隔着长街遥遥望一眼。
一眼便足矣。
只一眼,便能够慰藉她同他被迫离散分别的这三年来的、无底洞一般的相思苦楚。
可是……
沈清音攥紧了手。
可是张氏还说,那人在上京举目无亲,回来便是冒着被拘杀的风险,无异于自投罗网。
须知当今圣上年轻时便是杀伐果决、心肠狠戾之人,昔年他为了争夺帝位起兵宫变,就连骨肉至亲的亲侄儿都舍得斩草除根,是丁点儿心软都无。
沈清音便是再傻,也不敢对燕帝抱有天真的幻想,幻想他会放过昔日最为信任的爱将、却也伤他最深的叛将。
此番燕帝御笔亲书邀约北朔遣使议和,表面是体恤边境苍生欲图止戈休战,内里多半是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是陷阱。
大抵所谓的和谈是诱凌衡回京的饵,只待他踏入上京地界,便再无脱身余地。
思及此,沈清音将目光移向了书册旁边的紫瓷花瓶,视线缓缓聚焦在了里头含苞待放的兰花上。
三年前,她虽不理解那人为何要那样做,也曾他叛逃一事彻夜难眠嚎啕大哭过。
但她还是无比地相信。
就如同三年前一样。
她坚定地相信那人是无辜的。
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爱民如子、待谁都温和有礼的、如同兰花一般品行高洁的君子,不可能叛国。
这一点沈清音从未质疑过。
那人定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然纵使她不知内情,却也甘愿为了他的选择以他妻子的身份赴死。
她是愿意的……
若非三年前大哥战死,父亲突然离世,母亲以死相逼,带着一双弟妹跪在她膝边声泪俱下求她好好活下去。
求她嫁一户好人家,求她将风雨飘摇的沈家扶起来——
那她如今的尸身,便能如愿随着早已死去的心一起零落成泥了,而不是活成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
沈清音心头千思万绪,沉浸其中,竟连裴誉何时踏入内室的、又是何时行至自己身前的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道挺拔阴影骤然笼罩她周身,女人才猛的回神抬首。
她的视线自下而上缓缓抬升,最先撞入眼帘的是男人劲瘦紧实的腰腹,隔着衣料也依稀能看出内里绷出的流畅线条。
再往上,便是他那削薄锋利的下颌,冷硬却实在夺目的五官。
最后,沈清音的目光落进了他那双终年覆着冰霜的冷眸。
她终于反应过来男人是谁!
“……大人!”
她慌忙屈膝欲行礼,手腕却骤然一轻。
一个恍神的功夫,裴誉已然从桌上拿起了那本薄册。
“又是这本书?”
沈氏是武将的女儿,加之成婚三年来他对她的了解,裴誉无比确信妻子不是个爱读书的人。
可为何过去三年从未看过书的她,今年却频频让这本书出现在他面前?
裴誉来了兴趣,视线扫过封面,此刻才看清封面上秀雅清隽的四个字:
——《瑛刻物集》。
他指尖捻着书页翻开,又见册内的笔墨同样工整秀气的那笔锋婉转细腻至极不说,章法还极其深厚,绝非寻常街头匠人能写得出来的字,定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上回还只当这是市井小民打发时间的粗浅闲书,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并且——
裴誉指尖反复摩挲纸页,眸底层层叠叠的疑窦越积越深,暗沉的目光带着审视牢牢锁在书页之上,他有些不确定地眯了眯眼。
这字……
怎的越看越熟悉呢?
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沈清音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弦骤然绷紧,唯恐男人再起无端揣测,她连忙起身执起茶壶壶斟满一杯热茶,又双手递至他面前,主动道:
“大人今日劳顿,不知现下热否?可要我着人搬冰为大人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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