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垂首应道:“我晓得的,母亲。”
韦氏坐在一旁,摸着头上的金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她面上却挂着无害的笑意,轻柔婉转道:“老夫人,您就放心罢,我可是听说啊大嫂近来分外能干,一边忙着替大哥纳妾,一边还要费心打理家务琐事,着实辛苦操劳呢。”
梁宛柔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沈氏要为她儿子纳妾一事,早就同自己报备过,梁宛柔也是应承了的。
毕竟她的儿子那样出类拔萃,不可能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
可梁宛柔却精准捕捉到韦氏话中另外的关键字眼。
她抬眸看向沈清音,全然不顾及还有其他房的女眷在场,不设防道:
“这么说来……沈氏,清风楼的账本一事,你已然查清原委了?”
沈清音本想私下向梁宛柔说这件事,可如今梁宛柔都主动提起了,她也只好据实回禀。
“多亏三弟妹暗中提点,我才察觉账目中的不对,随后暗地彻查,查清了是清风楼中几位主事老人这二月抱团私吞盈利,还暗中倒卖食材牟利。儿媳已然将所有涉事之人送交官府查办,想来这乱象已然肃清了罢……”
梁宛柔早就料到内情如此,却还是静静听完全程,神色由起初的严肃,渐渐趋于平缓松弛,甚至有带上了几分欣赏。
待沈清音话音落定,她抬眸定定看向儿媳,问道:“既如此,你将楼中主事之人尽数送走了,日后清风楼还怎样经营?这几日可是关门停业了?”
沈清音从容不迫道:“母亲不必忧心,这批老管事仗着资历盘踞楼中多年,欺压底层新人,好在那些新人大多都是勤恳踏实之辈,仅仅是常年被上层管事压制不得出头而已。”
“如今管事空缺空出,我已经择优提拔了底层新人补上缺位,接手酒楼诸事,这几日清风楼不仅照常经营,还盈利翻倍了。”
梁宛柔眸光深深定定锁在她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难辨的淡笑,语调慢悠悠道:
“你的意思是,老人理当给新人一些机会……我听的没错罢?”
沈清音微怔,一时捉摸不透梁宛柔言中深藏的深意。
“罢了,你的暗示都这样明显了,我再装听不懂也不好。”
梁宛柔阖目,揉着太阳穴道:“你既这般有才干有壮志,那今年咱们裴家的中秋团圆宴,便全权交由你筹备罢。”
沈清音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先不说她只是交代清风楼之事,她的话根本就没有暗示的意思啊!
她下意识想要推辞,正要搬出裴誉今年会携自己入宫赴中秋宫宴为由推脱,转瞬却忽然想起裴府多年来的旧例
——宫宴设在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可裴府却是遵循“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往往在宫宴后一日举办。
时日恰巧错开,恰巧互不冲突。
推脱之词生生堵在喉间无从出口,她只能起身俯首,轻声应下。
“……多谢母亲,儿媳遵命。”
却未发觉一旁的韦氏表情倏然僵硬,默默收紧了放在梨花木扶手上的手指。
什么……
今年裴府的团圆宴,梁宛柔居然交给沈清音负责?
往年沈清音可是给她们打下手的啊!
韦氏心底泛起滔天妒意!
要知道她方才刻意主动提起清风楼事端,本是想借着老夫人之手好好整治一下沈清音,挫她锐气。
顺带嘲笑一下沈清音,大哥终是要纳妾了,裴家三兄弟里总不是只有她韦氏的丈夫花心了。
谁知她的精心措辞非但未能伤及沈清音,反倒让沈清音捡漏,一举接过了中秋家宴的统筹大权——
韦氏一想到她筹备许久、费尽心思谋划的中秋宴布置新意,眼看就要尽数沦为沈清音的功劳,白白为他人做嫁衣,看向沈清音的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梁宛柔浑然未觉,又对韦氏道:“……韦氏,你可听清了我方才的安排?今年你就全权协助你大嫂办好团圆宴罢。”
韦氏咬着牙道:“……是。”
梁宛柔又道:“对了,宴席上花木陈设,便还是依你先前的提议,取用你碧山院的名品花木装点罢。”
不久前钧哥儿生辰宴,这韦氏的碧山院中繁花锦绣,景致极盛,前来赴宴的宾客人人赞不绝口,足见有多好看。
加之二房本就是从商,家底殷实,花木凋零的损耗于二房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韦氏心头恨得几乎要吐血,面上却不得不强撑温笑意,乖巧答道:“理应如此,理当如此。”
可转瞬间,她话锋却陡然一转,故作惋惜轻叹出声。
“只是不巧,老夫人,我院中的名贵花木,昨日大半被靖远侯府借去给表姑娘解闷了,这可如何是好?”
韦氏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惊叹自己的随机应变。
毕竟靖远侯府是梁宛柔的娘家,她的侄女梁骆璎新寡,正是心绪郁结的时候,借花散心合情合理。
听了她的话,梁宛柔只会体恤怜惜侄女,可怜她都沦落到借花解闷的程度。
所以韦氏笃定方才她这番说辞梁宛柔绝不会怪罪。
果不其然,梁宛柔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
她又看向沈清音,“既如此,沈氏,那么宴席所需花木采买布置一事,便也交由你操办罢。”
原先还想着省钱省事,如今看来这钱是省不下来了,好在这事不用她负责。梁宛柔心道。
沈清音正要应声接下差事,韦氏却已然抢先开口。
“老夫人,要我说,何必费心耗银采买新花?”
她眼底藏着算计,笑得愈发灿烂:“家主才叮嘱过咱们全府都要开源节流,铺张采买实属不妥。我瞧着大嫂那悦白院中的兰花长势极好,清雅别致极了,若是能在十六那夜闻着兰花香赏月,光是想想便幸福……”
沈清音心下一沉,暗道不妙,又听得韦氏道:
“依我看呐,不如就用大嫂院中兰花用来装点中秋宴席,又省钱又省心,就是不知大嫂舍不舍得了?”
第27章 夺爱(修)
舍不舍得?
沈清音自问,整个裴氏但凡去过她那悦白院的人,都清楚她有多爱惜那圃兰花。
更莫说向来八卦的韦氏,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便是有意为之了。
沈清音怔怔然看向她,这才知晓为何前几日还因着钧哥儿抓周宴一事对自己置之不理的韦氏,方才会突然对自己笑。
敢情是算准了今日必定要让她吃些亏。
那兰花若是寻常,给出去也就罢了。
可她院中的兰花,却是从前那人五年前远赴虔州办事,特意为她寻回来的。
沈清音到现在都记得,那人归京之日没先回定北王府,反倒是先叫她的兄长出去,托沈璋给她带回了一袋兰种。
一并送来的,还有满满一整箱他在沿途为她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那会儿她虽不知千里迢迢的路程,他是如何将那些物什带回的,又有多劳心费力。
她只是满心欢喜,当天晚上便将种子埋在她的小院中,从此以后日日守着,只盼着能早点抽芽开花。
直至三年前,给她和裴誉赐婚的圣旨被送至沈家,她把那人送的所有物件于往来书信全都堆在院中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也就这一丛兰花她到底没舍得烧,就连嫁进裴府也一并移栽了过来。
成婚三年,她费心打理,甚至亲自上手捉虫,终是将原先为数不多的几支养成了如今的一大片。
恰如她对那人日复一日愈发泛滥的思念。
沈清音压下翻涌不止的回忆,缓缓站起身,对着梁宛柔不卑不亢道:
“母亲,儿媳院里种的兰花皆是大叶寒兰,现下全是小花苞,十六家宴那日也必定开不了,估计要等到霜降时才会开花,怕是不能摆出来。”
韦氏坐在旁边撇了撇嘴,正要再度开口,梁宛柔却是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开不了就去外头采买新鲜的罢。”
到底裴府家底摆在这,就算如今裴端要她们省俭,却也不差置办这百十盆花的钱。
沈清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梁宛柔又转头看向韦氏与张氏,嘱咐道:“往年的团圆宴都是我一手操持,今年临时交给了你大嫂,眼看着离十六只剩三天了,你们两个多给她搭把手,别叫旁支看咱们主房的笑话。”
三房本就是一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团结。
张氏立刻应声道:“老夫人放心,我记下了,定会竭尽全力帮大嫂。”
韦氏心里憋着气,却也不敢忤逆老夫人,只能僵着笑意,勉强挤出一个字,“是。”
请安就此散了,众人依次往外走。
沈清音莫名其妙得了个任务,正头疼的不行,然她刚踏出雪青轩正厅,后背便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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