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她纵使万般不愿,也只会默默顺从,可今日她不想。
她真的不想。
沈清音双手紧紧扣在身前衣襟,脊背微微绷紧,成婚三年来,头一回拒绝裴誉道:
“大人,我今日不想。”
女人落下。
刹那间,夜色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裴誉眉峰骤然一蹙,眼底掠过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女人会拂逆自己。
沉默片刻,他到底还是决心提前同她说说道理。
“不过几株花草,你何必同二房斤斤计较。你是裴家长房主母,该有容人的胸襟,这般揪着小事闹脾气,成何体统。”
沈清音怔怔望着他。
裴誉竟是知晓今日之事么?
那他怎会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说教她训斥她?
沈清音想,裴誉便是不如那人那般曾因有人随口出言轻薄她,二话不说便上前与那人打了起来,肩头挂了彩也不肯退让半分。
就连尚且不足两岁的女儿见她受了委屈,都知冲上前护住她。
可日日同她相处的裴誉、她的夫君,却是在知晓事情原委后却还是对她受的折辱视而不见。
反倒只觉得她小题大做心胸狭隘,甚至帮同她对立的人说话——
沈清音忽然不知眼前的人究竟有没有心。
“沈氏。”
裴誉见她垂着眼不说话,耐心渐渐耗空。
“过来。”
他真的没有多余耐心同她耗。
沈清音依旧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再一次回绝道:
“不,大人,我今日真的不想。”
不止今日,往后她也不想。
成婚三年来每一回做这种事于她而言都从无欢愉,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做一个供他泄y替裴家绵延子嗣的容器罢了。
女人的强硬是裴誉没想到的,他眸光冷沉沉锁住她,一字一顿地追问道:
“你、确、定?”
沈清音强忍腰上酸痛,挺直脊背,抬眼直视他,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是,我确定。”
屋内死寂一瞬。
裴誉没再说话,却是面上寒意翻涌,只一言不发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就这么离开了。
果然,他但凡来此,除却同她上榻,便无旁的事可做了。
人一走,沈清音立刻唤青嬷嬷进来,吩咐其将榻上整套床品尽数撤下,换上一床全新的褥垫、锦被与枕套。
她从未这样厌恶过他,便是连他沾染过的床榻都让她觉得窒息。
青嬷嬷手脚麻利地换好全套床品后,便抱着换下来的离开了,顷刻间,屋内只剩沈清音一人。
她侧着身子蜷进崭新的被褥,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芯,无声地落起泪来。
烛光下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不敢呜咽也没有抽噎,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在她的面上在她的心上决堤般肆意流淌。
从左眼淌过鼻梁,再滴进右眼,浸湿大片锦被。
沈清音双手合十,祈求上天,祈求漫天神佛。
祈求那人能平安顺遂。
祈求神佛保佑那人之余最好能再眷顾一下她,叫她能过得好一些。
一些些,便足矣。
……
一夜无眠,直至天光破开晨雾时,沈清音才浅浅合了会儿眼。
梳洗时,她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眼下的淤着愈发青灰。
她强撑着去照料棠姐儿,好在女儿的烧已然彻底褪干净了,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活泼模样,叽叽喳喳缠着她要画画。
沈清音这才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及至日头敞亮,暖意透过马车车帘落在裴誉身上。
马车内,男人正端坐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卷卷宗垂眸细读,整个人都透露出一层疏离。
同在马车内的梁骆璎看得出表兄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可她却不知是为什么,亦不敢问,只敢往他身侧悄悄挪了挪。
直到她的肩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袖,裴誉都没有避让半点儿,只目光依旧落在纸上,甚至未曾侧过头看她一眼。
梁骆璎心里涌上一阵失落,刚想寻些话题开口打破沉默,外头南风的声音便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大人,表小姐,到山顶了。”
山顶?
裴誉这才放下卷宗,抬了抬下巴示意梁骆璎先行下车。
梁骆璎心底失落一瞬,转而伸手搭上侍女西洲递来的腕子,踩着马车踏板下了车。
裴誉紧随其后跨步落地,抬眼便望见矗立在旁的月老庙。
放眼望去,只见月老庙所在的整座山头漫开叠叠秋花,粉白丹红铺满石阶。
站在庙前高台往下望,能将半座上京街巷与护城河湾尽收眼底。
月老庙隔壁,便是上京有名的咏絮书苑,诵读声隐约顺着风飘过来,庙前香道人流往来不绝。
再看月老庙,那庙宇殿宇修得宏伟庄重,朱红立柱,飞檐翘角,香炉里青烟滚滚升腾,裹着浓郁檀香朦朦胧胧笼住整座山门,香火旺盛极了。
这处很好,风景很美。
裴誉却记得这不是他们原先的目的地。
他眉峰微微拧起,侧头看向身侧的梁骆璎。
“怎的来了这里?”
今日原是母亲再三请求,要他抽空陪表妹梁骆璎出城散心。
却没料到出门后,表妹所乘马车的轿顶会突然塌了,仅能供车夫一人驾驶,无法再载人。
梁骆璎便请求同他共乘一车,只叫靖远侯府的马车在前头引路。
裴月本以为今日只是去母亲说的,陪梁骆璎去城郊看花。
却万万没料到会来到这月老庙。
还不等梁骆璎回话,裴誉四处扫视了一圈,眼角余光一眼便扫到了庙前旁侧的一辆陈旧马车。
马车右侧,一道青衫身影正弯腰登上车厢。
只是一张侧脸,便叫裴誉瞬间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卢祎。
裴誉眼尾微微一压,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眸底掠过一丝沉沉的思忖。
细作之事爆出后,是他在早朝领头请命彻查,联合一众官吏联名递上奏折,恳请燕帝深挖背后牵扯的朝中官员。
一番核查下来,果真揪出不少暗中与北朔有暗中牵扯的朝臣。
燕帝素来行事狠绝,秉持着宁可错查也绝不姑息的心思,但凡沾上一点嫌疑的官员,或是被停职待审,或是直接被贬黜外放。
可这般大范围裁撤之后,上京各部衙署人手便骤然紧缺,朝堂运转都捉襟见肘。
燕帝只能下旨从周边各州府遴选可用官吏,调回京城补空缺。
这卢祎,便是如此才回的上京。
卢祎刚钻进车里,身后又有一名随行仆役自马车上陆续搬下箱笼物件。
裴誉看着他昔年在国子监求学时的同门同窗,忽的想起——
在他入国子监的第一年,对他主动示好的人除却赵朔,便只有卢祎。
不同于赵朔的坦荡磊落,卢祎三番两次主动凑上来,言语间处处逢迎,还对外人说同他与赵朔关系好的不得了,几乎是形影不离。
摆明了是想同他攀上交情,借着他的声势挤进世家朝堂圈子。
裴誉当然看得出这人心底打的什么算盘,于是从不曾理会过卢祎。
卢祎碰了几回软钉子,便再也不曾主动同他搭话了。
后来凌衡也入了国子监读书,卢祎转头又黏上了凌衡。
二人日日相伴出入,交情似乎极其深厚。
裴誉记得,卢祎早年也曾得授京官一职,安稳做了一年。
甚至母亲还曾一度想将卢祎说给沈氏。
若非琼林宴上沈氏给自己下药,只怕她如今便已是卢祎的妻子。
思及此处,裴誉忽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只当马车里空气不好,是以如此,便没想太多,继续回忆起当年之事来。
三年前,凌衡出事后,恰好赶上他迎娶沈清音的那一年。
卢祎被燕帝一纸诏令将其贬去虔州任职,一待便是三年。
如今补缺调令刚下发,这人倒是急不可耐,第一时间赶回了上京。
心底盘旋着这些思绪,裴誉连梁骆璎何时走到他身侧的都不知道。
梁骆璎叫了裴誉几声,见他都没有理会自己,便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袖口。
“表哥?”
“嗯。”裴誉终于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
见裴誉似乎没有生气,梁骆璎才松了一口气,怯生生道:
“表哥,你没有怪罪引路的车夫罢?我瞧着他也不是有意走错路的……”
裴誉收回落在卢祎马车离去方向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淡淡扫了眼身旁身形单薄的女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有。”
“那就好。”
梁骆璎垂着头,小小一只站在他面前,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她再度伸手,扯住他一截袖口,软声央求道:“不过……来都来了,表哥要不陪我进去逛逛再走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