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那人回来了?
沈清音猜想着,心底不可避免地燃起了一阵夹杂着窃喜的希冀。
裴誉缠绕纱布的动作微微一顿,还当她是在关心自己,向来冷硬漠然的神情难得松动了几分。
只是他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我自己弄伤的,小事罢了,便没告知你。”
裴誉想,若是他实话实说,沈氏定然要心疼地掉眼泪。
话音落下,他抬眸扫过她丝有动容的面庞,又看向方才出血的某处,眸光沉敛了些许。
“你呢?需不需要我即刻传府医入内诊治。”
裴誉没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中,竟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在意。
“自己弄伤的……”
沈清音心底燃起的那一丁点儿希冀瞬间被熄灭,她抑制不住失落地垂首,又摇了摇头道:
“不必麻烦府医,我自行瞧瞧便可,无碍的。”
她不想见到裴府的所有人,包括府医。
一看到那几个府医,她便会想到生女儿时的九死一生、女儿生病时熬制的那难闻的汤药。
以及令得她频频作呕的助孕汤。
说罢,沈清音撑着榻沿起身,转身快步走入浴房。
半柱香后,浴房木门轻启。
裴誉循声望去,只见妻子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柔软轻薄的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便是连他最为钟爱之处也缩了些许。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骤然闪过初见她的模样——
三年前,琼林宴上,皇宫废弃宫殿内,醉酒的他将她锢在膝间当做解药。
彼时她身姿高挑饱满,脸颊尚且带着圆润的婴儿肥,带着少女独有的丰盈,上手也软和极了,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所以后来即便他被迫娶了她,却也一直对此处格外钟爱。
可三年过去,如今的沈氏面颊却是愈发削瘦,本就高的个子看得风一吹便能倒下似的,叫裴誉莫名心底发沉,愈发担心影响手感。
沈清音缓步走出,抬眸看向榻上的男人,平静道:“大人,我方才……是来了月信。”
当然,这是她推测出来的。
“月信?”
裴誉隐约记得,沈氏自生了女儿后,月信几乎稀绝了,一年到头也难得正经来潮几回。
不过这也便宜了他,不必每月都苦苦熬上将近七日,可以夜夜来寻她。
只是他也没接触过多少女子,自然也不通女子生理之事。
所以此刻他听闻此言,只当沈氏自己心中有数,便没有再多质疑,默然信了她的说辞。
再看眼下的二人。
一人受伤,一人逢经,历经一番荒唐的纠缠过后,竟能诡异地称上一句——
有难同当。
裴誉瞥了榻上的铜盆与纱布一眼,又看向沈清音,示意她将东西端走。
沈清音接收到眼神,便乖巧地依言照做,将铜盆与纱布一道,随手搁在了桌案之上。
心中盘算着今晚总算可以再睡个素觉了,这样明日的宫宴也不至于太难熬。
却不料待她回来时,却见男人正大步跨坐在榻沿,晦涩的眸光直直锁着她,亵裤浑然短了一截,呼吸也同方才一样沉重。
沈清音一看便知晓他又来了兴致,登时耳热至极,就这么手足无措地停在了原地。
裴誉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要她——
“沈氏,如若你方才不那般拼命反抗,我本可同你共登极乐,再不济也能自行纾解。”
共登极乐?
自行纾解。
沈清音闻言茫然抬眼,下意识反问道:
“大人……大人的左手不是并未受伤么……”
裴誉垂眼看向自己被纱布浸透淡淡血色的右手,沉声解释道:
“左手发力会牵扯右臂伤口。”
这么说来是一定要她帮忙了。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眼底凝着窘迫。
“可我今日身子,实在不便……”
“我并无浴血的癖好。”
裴誉心中暗笑,沈氏莫不是以为他要冒着腥气,叫她自己来?
他见她茫然,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手不是完好的么?”
男人一副坦坦荡荡、纯粹陈述事实的样子,衬得沈清音似乎愈发小家子气。
“可是我——”
她真的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即便这么多年,她做这事时都没睁过眼,更没见过那物的模样。
现在初见它便要她爱抚疏纾解,岂非太过难为情……
可方才在浴房之中,她对镜照影时看见自己唇角齿间都沾染了他的血,一眼望去刺目惊心。
又觉得自己若是真的不管裴誉,任由他一副憋得那处快要爆炸的模样,似乎又不太妥……
推脱的话语堵在喉间,沈清音到底还是被自己的心软说服。
她爬上了榻,任由裴誉在她腿上躺下,将头轻轻枕在她的怀中。
那个白日里高高在上、冷戾强势的裴大公子,此刻敛尽所有锋芒,温顺地倚在她怀中。
沈清音有些不敢直视地将手说了下去,却忽略胸口一凉,旋即便听到一阵有人饮水时发出的声响。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手酸的几乎都抬不起来了,圆木却是还未见有何变化。
裴誉似乎也被她的青涩弄得不耐烦,便从那撤回了未受伤的左手,带着她的手找到了正确的着力点与频率。
有了本人的加持,沈清音这才见他眉眼终于松弛,这才兀自松了口气。
裴誉餍足地睁开眼,隔着两重山与她对望。
沈清音脸热更甚,忍着鼻尖处叫她几乎作呕的腥甜,连忙伸手从寝衣领口内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右手来。
裴誉见她用锦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几乎连指甲缝隙都不肯放过,他心头微动,忽然抬手从她手中夺过那方手帕。
帕子上尚且还有他的痕迹,男人原本只是借此欣赏回味,却在看到帕面的那一刻,眸光倏然定格——
只见帕面之上,被沈氏用针线绣上了大叶寒兰的纹样。
且还是盛开后的大叶寒兰,枝叶舒展,花蕊饱满。
而这纹样,他似乎早已见过无数次。
寥寥几次同她同桌共食,裴誉总能看见她随身取出这样的锦帕,用来拭嘴、拭手、拭尘……
唯一不变的,便是帕子上绣的永远是大叶寒兰,从未换过旁的花样。
原来她竟是这般喜爱大叶寒兰么?
裴誉将锦帕攥紧了些。
爱到日日贴身携带,绣于最贴身的手帕之上,岁岁年年不曾更换。
爱到他命人移栽昂贵的报岁兰来弥补她,她也不要,宁可亲手拔除,也要死守自己那一圃不值钱的大叶寒兰残枝。
令得他一度想到了幼时族亲送与他的那只金丝雀,他也是如她这般一度爱的深爱的不肯释手。
裴誉没有什么极其喜爱的东西,那金丝雀勉强算一样,却也足以他能浅浅共情到她对兰花的情感。
思量许久,男人终是抬眸,望向旁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条帕子擦手的妻子,忽然开口。
“沈氏,我不会叫你今夜的努力白费的。”
……
天色尚未破晓,东方只洇开薄薄一层浅白,秋雾浸着凉意漫遍整上京城。
裴詹揉着惺忪睡眼,亮黑常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边走边打着哈欠,拖沓着步子往主院书房走。
只是刚踏入主院回廊,他脚步便顿住了,眼底旋即漫开了一阵难以掩饰的艳羡。
只见偌大主院规整阔朗,地面被扫的一尘不染,两侧檐下立着垂手侍立的佣人、清扫的仆妇、打理花木的园丁……
人人各司其职,无一人敢懈怠。
院中遍地皆是珍稀异种花木,在这暮秋时节依旧错落生姿,馥郁浅香萦绕不散,每一盆皆是外头千金难求的品类。
裴詹立在廊下,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压不住的嫉妒。
……他许久不来大哥这里,险些忘了大哥过得竟是这样的好日子。
同为裴氏嫡脉子弟,偏偏大哥所在的长房占了宗家正统。
其父裴端身为家主,任刑部尚书,手握重权。大哥又自幼聪敏,于科考一鸣惊人,仕途平步青云。
便凭这长房嫡子的身份和一身惊世才学,裴府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资源人脉,几乎尽数都倾斜拢落在了大哥一人身上,连住的院子都这般大。
而他们旁系子弟却只能缩在偏院,从商、参军,拼尽全力在外头周旋,却连主院的边角风光都难以触及。
裴詹压下心头不忿,抬步踏入裴誉的书房之内。
只是未曾想入目更是奢华,靠墙立着两排通体精工打磨的金丝楠木书架,上头摆满了孤本古籍与名家策论。
便是连脚下铺着的都是西域云纹织锦地毯,踩上去也如同踩在云上,而这甚至是整间书房最不值一提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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