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言吩咐左右道:“不过投壶实在无趣,咱们不若换个游戏罢?”
顶着沈清音茫然的目光,和旁侧贵女们同样不怀好意的表情,魏嘉言道:
“不若咱们来玩飞花令,便以‘月’为题罢,规则是,答不上来的人,自罚满杯烈酒一杯!”
飞花令。
魏嘉言之所以敢提出这个游戏,便是料定了沈清音不是生自书香门第的,诗书诗词不可能是她所长,必定要落败。
可她却是不知,沈清音酒量极好,她口中的“烈酒”大抵喝不倒她。
沈清音自然也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况且面对魏嘉言这位公主,她是丝毫拒绝的余地都无,只能点头应下,在最角落坐下。
很快,几轮飞花令接连开场。
贵女们饱读诗书,句句诗词信手拈来。
魏嘉言虽说才学平平,却也抵不住贵女们有意相让,也“被迫”赢了几局。
唯有沈清音一句都答不上,甚至她根本就没听清她们念出的诗句是什么。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瞧着魏嘉言的眼色,每次给沈清音倒酒都刻意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几乎要漫出杯沿。
却见沈清音没有推诿,回回都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着一杯入喉,不过短短数轮,她的脸颊便染上一层醉红,额角泛起薄汗。
就算她酒量再好,也禁不住量多,脑袋开始发沉。
荷池旁侧,燕帝正拉着裴誉闲谈。
他回想起方才宫宴上,他这位向来面若冰霜的臣子罕见露出的温柔神色,对裴誉笑道:
“朕从前还暗自担忧,三年前给你与沈家女赐婚是一桩错配,可方才朕瞧着你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心里总算宽慰了下来。”
却见裴誉垂首抱拳,似乎并无回话的意思。
燕帝不禁挑眉,打趣追问道:“怎的?朕难道说错了?难不成坊间传言都是真的?你当真不喜那沈家女?”
“倒也……不是。”
裴誉思量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随之传入旁侧几位随行官员耳中。
他道:“陛下,臣认为世间没有男子,会抗拒满心一名全心全意爱慕自己的女子。”
裴誉从不怀疑妻子对她一片痴心。
他方才见到她失落的样子,便在想,既然她这般爱慕他,那他也愿意放下曾经她算计他一事,试着对她好一些。
听了裴誉这话的官员们两两相望,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燕帝也听得笑眯了眼,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贵妃,忍不住问道:
“爱妃,你听了裴爱卿这番话,心中作何看法?”
赵贵妃摇了摇头,温婉道:“臣妾不懂,不敢妄议。”
自信的男人,她不懂也不想懂。
只是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赵贵妃才侧过头去,便听到正前方的荷花池旁,突然传来一名宫女尖利惶恐的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只此一刻,满园游园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闻声瞬间转头,眼睛齐刷刷看向荷花池。
燕帝与裴誉也立刻循声望去,只见池水中央,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沉沉浮浮!
那一身显眼的湖蓝色小袄,分明是裴大人的女儿裴栩棠!
石亭中,沈清音自然也听见了呼喊声。
她右眼皮一跳,一眼便看清了池中挣扎的小小人影。
女人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石桌上,碎裂瓷片倏然溅了一地。
她却全然顾不上仪态,提着繁复厚重的裙摆便疯了一般朝着荷花池方向狂奔。
只是她才饮过酒,加之脚下云头锦鞋高窄不稳,跑得又太急,脚下一绊,便重重摔在青石路上,膝盖磕得生疼不说,掌心还瞬间磨破渗出血丝。
可她顾不上擦去伤口的血,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疯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救人!快来人啊!快救救我的女儿!”
在这慌乱的时刻,沈清音忽然看清了荷花池旁的男人。
裴誉分明里荷花池更近,他甚至就站在池边步道,几步便能冲到岸边。
可他此刻却是如两腿灌铅一般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像是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荷花池旁的宫人们也被这突发变故吓呆,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再说了,那荷池的水是那样的绿,面上还飘着厚厚一层浮萍,都不知里头有没有蛇之类的恐怖存在,没人敢贸然下水。
眼看着池水里的沈清音上浮的间隔越来越久,似乎随时就要彻底沉下去,沈清音心口逐渐被绝望攥紧,几乎要喘不上气。
“棠棠……棠棠……”
就在她距离池岸还有数步之遥时,人群侧边一道绯色身影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骤然拨开围观人群。
没有半分迟疑,那人就这么纵身一跃,便直接扎进了深不见底的荷花池水中。
是他……?
沈清音愣在了原地,等反应过来那人是时候,她几近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荷池旁。
她这一生原本只有一颗心脏,爱上凌衡后,多了半颗,而生下女儿后,又多了整整一颗。
这两颗半心脏,没了半颗,她尚且还可以如行尸走肉一般苟活。
可若是没了任意一颗,便会叫她死亡。
是以沈清音告诉自己,她绝不能——
坚决不能一次性失去一个半的心!
这同直接要她的命有何区别!
再看这荷池,面上满是浮萍不说,塘底还遍布淤泥水草。
只见凌衡入水飞快划水,逆着池水暗流奋力朝着裴栩棠挣扎的位置游去。
裴栩棠四肢胡乱扑腾着,不断呛水下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以为她就要死了。
于是她努力地张开嘴,朝着岸上那道柿红色的身影大喊——
娘,娘亲,我的娘亲。
可是娘好像一个字都没听到。
直到裴栩棠彻底没了力气,沉入了水中,她甚至还看清了脚下悠然飘荡的水草。
却再她下意识闭上眼的瞬间,忽然望见一道绯红色身影,正快速朝自己这边游来。
“莫怕,莫怕,我来救你了。”
凌衡迅速靠近,一手箍住孩童的后背,避开缠绕过来的水草,另一只手卖力地划动,顶着池水阻力,一点点朝着岸边靠近。
冰凉池水浸透他一身,沉重衣料拖累动作,凌衡却半点不敢放缓速度,手臂绷出紧实的青筋来。
他拼尽全力举起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童,不让池水呛进她口鼻。
凌衡无比清晰地知道,当年他走后,音娘尚且会为了家人活下去。
可若是他手中的孩子死了,那她便再也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好在等他终于抵到池边石阶,沈清音也刚好踉跄扑到岸边。
“棠棠……我的棠棠……”
她惊魂未定地伸手,一把将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心头剧痛难忍,整个人抖得不像话。
她险些——
险些就失去了她的女儿!
“多谢!多谢你!”
沈清音看着凌衡,几乎是涕泗横流。
这才想到方才交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无意触及到他冰透了的指尖。
沈清音想说抱歉。
抱歉她又没看好女儿连累他。
抱歉引得他不得不暴露身份前功尽弃。
可是她刚一开口,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沈清音恰巧看清了凌衡抬起来的侧脸——
方才情急之下,竟叫池水冲刷掉了他耳旁表层那薄薄的一层胶质,露出底下一点不同于面皮的肤色来。
那层用来伪装的人皮面具,此刻已然被水泡得起皱翘起。
沈清音心底掀起滔天惊涛,震惊到浑身发麻。
原来……
原来他是用这样的手段改头换面混进来的!
那他会跟“画皮索命案”有联系么?!
意识到这一点,她几乎要被自己的敏锐冲晕过去!
可当下旁观之人无数,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神色,只能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
“快……快走!”
她垂下头,假装将女儿放平,为其按压胸口,实则却是再三催促他离开。
凌衡同她一样,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他想说她的女儿同她长得真像。
他想说原来小姑娘名叫棠棠。
可是凌衡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忍着百蚁噬心的心痛,再度扎进了水中。
沈清音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回头看向几步开外的裴誉,眼前一幕却让她浑身血液近乎冻僵——
只见方才还对女儿落水之事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裴誉,不知何时已经从身侧禁军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长弓。
他指尖扣紧弓弦,箭镞稳稳对准刚救起孩子、在水中尚未游远的凌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