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于裴誉而言,前两年的中秋家宴,他第一年在虔州查案未能回来,第二年在宫宴上被人灌醉,错过了。
是以今年于他而言,还是头一回同沈氏一道,以长子长媳的身份参加。
裴誉与沈清音依序并肩走上拜月台,立于长案之前。
见案上铺着雪白素帛,一旁置着狼毫笔与纸砚。
依照裴家拜月规矩,夫妻祈福,需由夫君执笔,将夫妻二人名讳同书于帛上,焚于月前。
寓意夫妻同心、名讳相依、阖家圆满。
这一瞬间,满场目光尽数汇聚在高台上的二人身上。
月色皎洁,灯火璀璨。
便是裴氏的人再看不上沈清音,此刻却也不得不感慨一句:
光是看外在,大公子与大夫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迎着无数道目光,裴誉平静地执起狼毫,握笔的姿势端正极了。
他垂眸,在素帛左侧,一气呵成写下了“裴誉”二字。
他的向来字迹凌厉遒劲,一如他本人那般冷硬孤高。
然而写完自己的名姓,裴誉的笔尖却是骤然一顿。
动作停滞在半空,再无下落。
台下众人静静等候,无人能将视线越过高台发觉异样。
唯有站在他身侧的沈清音,清晰察觉到男人的停滞。
台下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早就令得她浑身不自在,此刻她只想快快走完仪式,早些归院歇息。
于是沈清音连忙侧头,对裴誉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莫不是在这时候怀念起梁骆璎了罢?
裴誉没回答沈清音,只将手中狼毫与砚纸轻轻往右侧一递,眼神扫向她,示意——
你自己写。
即便他清楚这一举动违背祖礼,万万不可。
沈清音却是不知,正要照做,不料会被斜前方的司礼官敏锐捕捉。
对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对裴誉委婉提醒道:
“大公子,按礼制,祈福名讳需由下一任家主一人执笔书写。方才家主亦是如此,还请大公子亲自写下大夫人名讳。”
裴誉闻言,终于死心。
他提笔,在写下一个“沈”字之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对她问道:
“沈氏,你的全名是——”
一瞬之间。
沈清音整个人彻底僵在台上,瞳孔微微收缩,只觉心底轰然一声惊雷炸响。
她怔怔侧过头,看着身侧同床共枕三年,还同他孕育一女的丈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原来裴誉方才停顿那样久,不是因着旁的缘由,仅仅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只此一刻,沈清音忽然想起三年前陛下赐婚后,纳采之日,裴家的婚书送达沈家,她曾在悲痛欲绝中匆匆瞥了一眼。
婚后,她也曾因去裴誉的书房寻他时挨了他的骂,却也因此见到了他亲自写下的字。
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过来,三年前那张婚书上的字迹四平八稳,圆润工整,全然不似裴誉那般凌厉逼人的笔迹。
按理说婚书,应当是夫妻二人亲笔所写,互相写上对方名讳。
如此看来,裴誉当年定然是将此事交由让人代写了,是以才不知她叫什么。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她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沈清音不敢想象,若是方才问出这话的人是凌衡,她该有多么的伤心欲绝。
好在是裴誉。
所以她只是静静望向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也同样平静道:
“沈清音。”
“我叫沈清音。”
裴誉将视线移回看着素帛,笔尖轻点墨汁,再度问道:
“怎么写。”
沈清音答:“‘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清音。”
晋朝左思的《招隐诗》。
裴誉忽然有些想笑。
如沈氏这般沉静寡言的人,名字竟出自这般通透豁达的山水诗句。
虽说不符……
却当真是好听。
他依着她所言,在“沈”字后面,落笔写下“清音”二字。
夫妻二人的名字终于得以并排列于素帛之上,司礼官适时上前接过素帛,恭敬置于香案正中,点燃焚化。
雪白帛纸遇火蜷曲,烧出来的白烟袅袅升空。
随后又有仆从奉上净水,兑入符纸灰烬兑成祈福金水。
裴誉与沈清音各执起一杯,并肩抬手,同饮而下。
二人再各执一把长香,并肩躬身,虔诚拜月,随后一同插入正前方那尊紫金大香炉之中。
香火遇明火,缓慢燃开,烟势聚拢舒展。
片刻之后,两把长香竟在炉口绽放出一朵清晰规整的莲花形来。
司礼官见状,当即面露喜色,在台上高声恭贺道:
“吉兆!是大吉之兆!莲花香主血脉兴旺、子嗣绵延!恭贺家主与家主夫人,裴府今年必定添丁进喜!福禄绵长!”
这样喜庆的话令得梁宛柔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积郁许久的事终是松了几分。
裴端亦是心情舒展,当即抬手吩咐左右,给在场之人,每人赏金瓜子一袋。
若是他今年真能如愿抱上嫡孙,那区区几十袋金瓜子又算得了什么!
一众人齐齐跪拜谢恩,拜月礼成,族人渐渐散去,各自归返院落,庭院重归安静。
裴誉正要往悦白院走,却见裴端的眼神沉沉地落向了他,沉声吩咐道:
“你随我与你母亲一道,先回雪青轩。”
想来又有何事要交代。
裴誉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
沈清音垂头立于一侧,直到目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去,才领着青嬷嬷返回悦白院。
沈清音先去小厨房端了汤药,才迈入厢房。
竹苓今日被她留在此处照顾女儿,此刻竹苓见自家夫人归来,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
榻上,棠姐儿正攥着那根红绳把玩,一见沈清音进门,她立刻眼睛一亮,举起双手道:
“娘亲!”
“棠棠乖,到喝药的时辰了。”
沈清音一边示意竹苓起身,一边笑着缓步上前,最终在女儿塌边落座,开始耐心地喂起药来。
竹苓趁机扫了一眼沈清音身后,见后头无人跟着,这才从衣领中取出一封信封交由沈清音,低声道:
“夫人,这是今天白日罗娘子的人送来的,她说先前您交代的事她已经在着手解决了,至于您说的另一件,她说有些害怕,还想再考虑考虑。”
罗娘子,便是罗禹。
沈清音迅速将信封塞进袖口,对竹苓道:“你明日再写一封信给她,就说不管她答不答应,我都要在宵禁后的东市三街看到她。”
竹苓点头应是,也才坐了回去,轻声细语地给小主子继续讲嫦娥奔月的典故。
沈清音也跟着听,心头难得片刻平和片刻。
转眼药已喂完,故事也将近尾声,棠姐儿应该睡觉了。
可她舍不得睡,对于精力旺盛的小人儿来说,每每睡觉都是一个难题。
此刻明明都困到流眼泪了,棠姐儿却还是勉强自己睁着一双大眼,搂着沈清音的脖颈,认真道:
“……娘亲,昨夜宫宴上跳舞的姐姐好好看,棠棠长大也想学跳舞,好不好呀?”
“不准学。”
裴栩棠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男声便骤然自门外传了进来。
室内三人齐齐回头。
但见裴誉正立在门槛处,华丽的氅衣尚未换下,衣身金线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这身衣着褪去昨日宫宴上的张扬花哨,看上去只像是哪家闲散的纨绔公子。
只可惜,配着他那张冷冰冰且毫无温度的脸,白瞎了这身衣着。
裴誉的目光投向塌边坐着的女子。
即便他已经看清了她眼中来不及收回的温柔,可在他的眼中,今夜的女人依旧素净得近乎寡淡。
先不说今日她的衣袍普通到叫他毫无印象,便是说她从头到脚无一根珠翠首饰,低调的几乎叫人忽略她的存在。
方才在拜月仪式上他就想说了。
便是富贵人家的妾室,也没有她这样朴素的。
怎的?
是嫌他给的银两和送的首饰衣裳还不够多么?!
裴誉越看她,眼神便越冷。
可棠姐儿却看不懂父母之间的暗流涌动,只仰着小脸,倔强重复道:
“爹爹,棠棠要学舞!喜欢!”
裴誉这才注意到女儿。
“裴栩棠,不准学。”
他道:“自古舞技只分两种用处,一为祭祀,二为求偶。”
“你是裴府长房嫡长女,身份尊贵,怎可学这些娱人的技艺?”
说完,他不顾女儿瘪起的嘴和即将放声大哭的架势,对着沈清音语气冷直道:
“沈氏,你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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