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架上,烛火正奋力跳跃挣扎,光影在幽深死寂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忽明忽灭。萧含光心头再次浮现起那个关于“火宅”的譬喻。
这座皇宫,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的火宅。一旦踏入,便永无解脱之日,至死方休。
为了手中的权力,至亲至爱亦可化为寇雠,以至刀刃相向。
齐椽为了送自己的儿子入宫,勒死自己的妻子;司徒公齐鸿害死自己的外甥,甚至连孙女腹中的孩儿也不放过;太皇太后亲自鸩杀了自己的弟弟,屠灭齐氏满门。
权力是焚身的烈火,是永恒的诅咒。
现在,轮到她了。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太皇太后逼迫她杀死自己至爱之人。
她直面太皇太后的双眼,轻轻摇头:“朕不会奉命。”
太皇太后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那双眼怨毒地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千刀万剐。萧含光声音坚定,重复了一遍:“皇祖母,朕不会奉命,宋海晏不会死——”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地奏道:“陛下,静仪师太到了。”在他身后,一身缁衣的静仪师太双手合十,行了佛礼:“陛下——”
萧含光让开榻前的位置,请静仪师太为太皇太后诊脉。静仪师太指尖搭在太皇太后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又俯身细看她的眼睑与舌苔,轻声道:“太皇太后痰迷心窍,即刻施针将浊痰逼出,或能暂缓气息。”
萧含光连忙颔首:“有劳师太。”
静仪师太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太皇太后眉心、喉间几处穴位,不过片刻,太皇太后喉间忽然发出 “嗬嗬” 的痰鸣声,脸色由蜡黄转为青紫。静仪师太迅速抽出银针,以拇指抵住她天突穴重重按压,另一只手轻拍其背。
“呕 ——”一声闷响,太皇太后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褐色的浓痰,腥臭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剧烈喘息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陷入昏睡。她胸口的起伏仍然微弱,却比先前平稳了些。
静仪师太的右手食指再次搭上太皇太后的腕脉。
萧含光声音焦灼:“师太,太皇太后他……”
“陛下放心,情况暂时稳住了。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应该可保无虞。”
萧含光长舒了一口气:“有劳师太。朕另有要事,太皇太后就先托付给您了。”
萧含光离开永寿宫,传了御辇,命御辇加快速度,往正光殿而去。
她先前命冯大用带着那只香囊去寻宋海晏,此刻,他应该已在正光殿等候了。
御辇在正光殿前停稳,萧含光一眼看见冯大用正焦急地在殿门外踱步,却不见宋海晏的身影。她心下一沉,问道:“大将军呢?莫非……他仍不肯来?”
冯大用急忙躬身:“回陛下,宋将军得了香囊,沉默片刻,便和小人一起入宫。只是陛下不在正光殿,齐尚书说陛下在清曜殿,宣宋将军到清曜殿觐见,宋将军便和齐尚书一起去了。”
萧含光心中一跳,一个时辰前,她在永寿宫见到齐韶,并没有让他传旨宣宋海晏到清曜殿觐见。
清曜殿是齐韶从前在宫中的居住之所,近来很少在那儿住了,他带宋海晏去那里干什么?
不,齐韶是她最信任的大臣,素来恭顺,他假传圣旨本身便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连忙问道:“是齐韶一个人,还是他身边有别的什么人?”
冯大用见她脸色骤变,也想起此事不同寻常之处,奏道:“齐大人身后跟着几个内监……那几人……小人认得,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专司保管库中……鸩酒……”
“鸩酒”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含光耳边!她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莫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
适才在永寿宫,太皇太后遗命她杀了宋海晏,她并未答应。
在见她之前,太皇太后先见了齐韶,她会不会对齐韶下达同样的遗命?
太皇太后对齐韶有知遇提携之恩,更倚之为心腹肱骨。若太皇太后以遗命相托,命他诛杀宋海晏……齐韶他……有理由拒绝吗?
也许他正是奉了太皇太后懿旨,矫诏宣宋海晏去清曜殿,将之鸩杀。
她双腿一软,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冯大用眼疾手快将她扶住:“陛下?!”
萧含光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大将军……他入宫时……可带有护卫?”
冯大用愕然道:“陛下……陛下您忘了?大将军他……从来都是孤身入宫,从……从未带过随从啊……”
萧含光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大将军府中有甲士五百,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入宫。他本已决意明日离开金陵,若非她送去那只香囊,宣他入宫,他根本不会踏进这座火宅之中。
他始终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可这份信任,就要使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如果卡在这里肯定挨打,机智如我决定多更一章
第100章
清曜殿中。
灯火昏黄, 扯动着迷惶的影子。
宋海晏跪坐席上,案上放着一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玉杯,他抬起头, 看向不远之处的齐韶,挑衅道:“齐尚书, 你今日所宣的,恐怕是道矫诏吧?”
齐韶一身颀立:“何以见得?”
“如果陛下想赐死我,大可以在正光殿动手, 何必特地到这清曜殿来?”
齐韶脸色如常:“果然瞒不过你,杀你是太皇太后的懿旨,陛下并不知道此事。”
宋海晏冷笑:“你就不怕我死之后, 陛下向你问罪?”
齐韶不答反问:“那日在金陵城外,我曾对宋将军说过一句话, 宋将军还记得吗?”
“什么话?”
“只要是对陛下有利的事情, 无论代价几何,我都不吝去做……”齐韶声音低沉而坚定:“自从八年前齐韶决定追随陛下,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此生只为陛下而活……”
宋海晏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么说,你是喜欢她?”
齐韶摇头:“我与陛下的情谊,并非如你所想。”
“哦——?” 宋海晏拖长了音调, 显然不信。
齐韶正色道:“至治之国, 君若桴, 臣若鼓, 应之如响。我与陛下,便是这样的情谊。”
宋海晏哂了一声:“齐尚书自称‘应之如响’,方才却说, 陛下并不知道此事?”
齐韶面色不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总有些不方便做的事,身为臣下,理应为君分忧……”
宋海晏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齐尚书当真觉得,我死了,对陛下而言是件好事?”
齐韶凝视着案上玉盏,声音平静:“那就得看宋将军愿不愿意喝下杯中酒了。”
……
萧含光在风中奔跑。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将身后的内监和禁卫都抛得远远的。
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鼓膜震起巨响,萧含光忽地想起八年前她和宋海晏一起逃出药师庵的那个夜晚。
宋海晏拉着她,身后是火光,身前是无尽的暗夜,就在即将冲破迷雾和黑暗之时,一支箭从后面追上了他,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个时候,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中箭?
现在,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饮下鸩酒?
对,要跑得更快一些,要跑得比马还快,比风还快,比时间还要快,比世间一切可名状或不可名状之物都要快。
……
“阿晏,不要喝——”呼喊声透过风声,远远投入这座偏僻的殿宇。
萧含光的身影撞破清曜殿紧闭的门扉,风声一荡,殿内烛火遽然熄灭。浓墨般的黑暗弥散,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目光刺破昏暗,只见宋海晏伏倒在案几上,侧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案几中央,那只盛酒的玉杯已经空空如也。
“阿晏——!”萧含光凄厉的呼喊刺破暗夜。
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破碎,碎片旋转起来。那倒在案前的身影,与八年前药师庵外倒在血泊中的影子渐渐重叠。
她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
齐韶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阴影处站起,脸上无悲无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任何情绪。
萧含光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他,缓缓站起身。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萧含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齐韶推开,把他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她跟进一步,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齐韶的咽喉,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他的喉骨。
“齐韶!谁许你动他!” 萧含光眼眶里滚烫的泪摇摇欲坠,椎心泣血般的字句从齿缝间迸出:“谁许你杀死朕挚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