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128)

  宋海晏摇了摇头:“没什么。”

  出于男人的直觉,宋海晏认为齐韶根本就没有什么未婚妻,不过在皇帝面前敷衍塞责罢了,念在对方今天帮了他一个大忙,投桃报李,他就不拆穿了。

  萧含光正要再问,宋海晏忽然敛了笑意,神色一凛:“阿幸,有件要事,我想同你细商。”

  “你说。” 她见他神色郑重,也敛了心绪,正襟危坐。

  “如今我大楚收复北方诸郡。每光复一地,北魏调派的属官大多闻风而逃,空出许多职缺,反要靠军中幕僚勉力维持。”他抬眸望向萧含光,目光恳切,“碧棠有个想法,不如从国子监与太学中,择选德才兼备之人,派往北方填补空缺。不论他是世族子弟还是寒门士子,只要确有真才实学,又真心愿意往北边去,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到了任上,还能顺势推行新政,稳固北地民心。你觉得如何?”

  萧含光闻言一喜。

  近来已擢用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这些人因新政惠及自身,推行起来往往不遗余力。只是南方世族盘根错节,朝中要职仍多被高门大族把持,新政推行时常受阻。

  如今北方新得郡县空出大量职缺,恰好成了寒门士子崭露头角的契机。这些人若愿远赴北方任职,既能施展抱负,必会倾力支持北伐大业。况且宋海晏提议不问出身,世族子弟亦可前往,这般兼容并蓄,必能让一部分世族转变态度,转而支持北伐,届时推进北伐的阻力自会消减不少。

  更深一层的是,宋海晏将北方新收复之地的官员任免权交归朝廷,正是向朝野上下昭示心迹,他绝无割据自立之意。这份坦荡,让她心头一暖。

  她望向宋海晏的眼中光芒跃动,笑道:“这个主意当真不错。北方人情简明,寒门士子素有锐气,到了那边少受世族掣肘,新政推行更加容易。若新政在北方先见了成效,我就不信魏膺之这些老臣还有理由反对。”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明日早朝,朕便提出此事。国子监与太学那边,让齐韶先拟个章程,务必将实心任事的人选出来。至于那些世族子弟,若真有胆识去北方历练,朕也给他们机会……”

  她忽又想到什么,喜道:“我想到一个法子,可以让魏膺之那些老臣没有理由再反对北伐……”

  宋海晏眼神一亮:“什么办法?”

  ***

  次日早朝,当皇帝提出要选派官员赴北方任职时,朝野震动。

  如今金陵城的实职显职早已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再难挤出空位;地方上的职位更被世族与豪强垄断,别说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就连许多下等世族也求不到一官半职。

  此刻北方凭空多出这许多肥缺要职,顿时成了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虽说北方仍处兵凶战危之地,有些高门大姓不愿让子弟去趟浑水,但那些平日里钻营取巧或野心勃勃的官员,个个眼冒精光,暗地里都在盘算如何在险境中搏出封妻荫子的富贵前程。

  尤其是国子监、太学里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生员,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没过多久,尚书台便收到了堆积如山的自荐书与请托信,就连齐韶的私邸,都挤满了前来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

  当然,官员遴选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既要考察候选人的才干品性,还得平衡朝中各方势力,齐韶一连十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边,册立太子之事也提上了议程。

  去年齐氏逆乱,皇后齐宝珠自请入净宁庵出家,皇帝准了。随后,皇帝将流落民间的萧桑母子接入宫中,封朱氏为贵嫔,萧桑为南海郡王。朝中众人心知肚明,颍川郡王萧过已与储位无缘,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应当是自幼长在民间的南海郡王。

  正月二十日,言官上奏请立南海郡王萧桑为太子,奏章中极力称赞他 “仁孝天成,久历民间疾苦,实为社稷之福”。

  皇帝大悦。

  二月初八,萧桑之母朱氏晋封贵妃。

  二月十二日,大吉之日。

  寅时三刻,金陵宫城钟鼓齐鸣,九重宫阙依次洞开,百官齐聚太极殿。太史令上奏:“岁星临于东井,紫微垣现祥光,当主储君得位。”礼官在太极殿前陈设黄麾大仗,羽林郎执戟列于丹墀,太乐署奏响天祚之乐,舞起云和之舞。

  萧含光头戴十二章冕旒,临轩端坐。南海郡王萧桑身着远游冠、绛纱袍,步入丹墀,登上丹陛,由齐韶引至御前。中书令跪地呈上玄玉册文,朗声宣读:“咨尔元子萧桑,天纵英睿,孝友温文。今授尔青宫之位,以奉宗庙之重……” 声音响彻殿宇,百官纷纷伏拜。

  随后,萧含光将太子玺绶交予齐韶,再由齐韶转奉新太子。太子接过印玺后,行四拜之礼谢恩。

  朝仪结束后,新太子入座,接受百官朝贺,随后便进入内宫,拜见太皇太后、苏太后及生母朱贵妃。

  次日,萧桑奉御命入太极殿听政,这位新太子聪慧明理、勤勉好学,待人真诚且举止有度,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颂。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了三月。

  季春时节,阳气渐盛,正是大楚一年一度举行春蒐之礼的日子。

  不过,朝臣们在春蒐前一日,知道了一个重磅消息——皇帝要亲临玄武湖畔检阅大军。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最近焦灼应该是这个北伐前期的拉扯剧情太长了,所以快进一下,后面还有一章。

  第102章

  今年的春蒐照例在覆舟山皇家猎场举行。

  在去年底的齐氏叛乱中, 覆舟山一度沦为战场。如今春回大地,草木勃发,新绿漫野, 山花簇拥,几乎看不出那场大战的痕迹。

  射禽礼结束后, 萧含光让百官自便,自己则陪着母亲苏太后到山腰的玉辉阁休息。

  苏太后在鸡笼山行宫幽居八年,从未参加过四时狩礼。这次本不肯来, 是萧含光提及太子萧桑首次参与狩礼,她才应允同行。

  苏太后回到宫中,起初不太习惯, 还想再搬去山上住。等到萧含光封萧桑为南海郡王,特意命他搬到苏太后的徽音殿居住, 此后苏太后便不再提起去鸡笼山的事。

  苏太后生养过两个孩子, 可女儿三岁起便被迫入药师庵出家,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儿子身为皇储,教养之事由太皇太后全权掌管。她虽有王妃名号, 却事事插不上手。如今见了孙儿,便将满腔慈爱尽数倾注,每日亲自教萧桑习字,连太子的膳食都要亲手调配, 一日不见便时时念叨。那张常年笼罩愁云的脸上, 终于有了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萧含光见此情景, 心中颇感宽慰。她知道, 母亲心中从此多了一份牵挂。这份牵挂或许无法抚平过往的伤痛,却能带给母亲更多支撑的力量。

  宫人们奉上茶点,萧含光陪母亲用过, 便让人取来樗棋,与母亲对弈消遣。

  才下到中盘,廊外传来冯大用轻细的脚步声,他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行猎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苏太后脸上立刻漾起慈容:“快请他进来。”

  雀翎帘轻动,萧桑步履轻快地走入阁中,在阶下行礼问安。他一身骑装,头戴赤金束发小冠,腰间悬着描金短弓,眉目间稚气未脱,举止已初显沉稳。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苏太后招手,待萧桑走到近前,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拽着他的手腕看了看,确认没有擦伤,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宫人:“把我早上做的茯苓糕端来。” 那茯苓糕是用鸡头米和白茯苓磨粉做的,蒸得松软,上面还点了樱桃汁,是萧桑最爱吃的。

  看着孙儿小口小口吃了两块,苏太后才笑眯眯地问:“阿桑,今日春蒐,射到什么好东西了?”

  萧桑咽下糕饼,恭声回道:“回皇祖母的话,孙儿今日运气好,射得一头小鹿。”

  “哦?” 苏太后眼睛一亮,“那可得让哀家瞧瞧,是多大的鹿崽?”

  萧桑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孙儿已经让人把它放了。”

  萧含光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这是为何?春蒐本就是演练射猎,既是射到了,为何要放?”

  萧桑挺直了小小的身板,朗声答道:“古语有云:‘畋不掩群,不取麛夭。’孙儿瞧那小鹿还没长齐角,腿上的绒毛都没褪尽,实在不忍伤它。况且齐太傅曾教导孙儿,‘君王之德,莫大于仁。’若是为了一时之乐伤害幼兽,岂不是失了仁爱之心?所以孙儿让人找来军医,替它敷了治箭伤的药膏,又喂了些草料,已经放归山林了。”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语气恳切,却又条理分明,显然是认真想过的。

  萧含光静静听着,心中生出感慨来。她的祖父是开国之君,马背上打下了江山,一生杀伐决断,和“仁德” 二字一向没关系;太皇太后深谙权术,更不屑这类所谓的 “妇人之仁”。而萧桑自幼长在民间,没沾染宫廷的尔虞我诈,反倒保留着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只是帝王之路漫长艰险,她只盼这份赤子之心能留存得更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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