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萧桑,唤道:“太子。”
萧桑垂手侍立:“儿臣在。”
萧含光缓声道:“你如今还小,许多事情尚不明白。你日后长大了,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杂了,想法或许会变。但朕希望,无论将来站在什么位置,面对什么抉择,你都能记住今日这番话,记住齐太傅的教诲,你明白吗?”
萧桑虽不完全理解萧含光的意思,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郑重。他用力点头,应声道:“儿臣记住了!”
午膳之后,萧含光同苏太后、太子一起乘坐御辇来到位于覆舟山以北的玄武湖畔。
玄武湖畔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
观礼台是临时搭建的高台,台基用青石垒砌,四周立着十二根盘龙金柱,顶端的琉璃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御辇在观礼台正前方停下,内侍掀开明黄色的车帘,萧含光扶着苏太后拾级而上。
百官早已在两侧的观礼台等候多时,见皇帝、皇太后、太子登台,一起三呼万岁行礼。
玄武湖畔,春风猎猎。
萧含光立于高台之上,远眺不远之处的阅场。数万雄兵列阵于前,铁甲森然,长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翻卷,赤红的“楚”字大纛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天幕。
“陛下,三军已列阵完毕。”司礼官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萧含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咚——咚——咚——”
战鼓骤起,如闷雷滚过大地,湖面被声浪震得微微颤动。文武百官一起翘首,望向远处的军阵。
烟尘骤起处,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阵列。宋海晏身着玄铁鳞甲,黑色鳞片随马蹄起伏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身姿如孤松,自带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他纵马至台前,勒缰而立。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地,激起一片尘土。
宋海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臣宋海晏,奉旨点兵,恭请陛下检阅!”
萧含光凝视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与他对视:“准。”
宋海晏起身,翻身上马,长剑出鞘,斜指天穹,厉喝一声:“列阵——!”
令下,军阵中响起长长的号角声,令官摇动黄色旌旗,见三军列阵向前,长矛手斜举兵刃,寒芒如雪;弓弩手挽弓如月,箭镞冷光森然。轻骑兵交错冲锋,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雁翅展开,时而如锥锋突刺。
从前,武祖萧胥掌兵时,时常在玄武湖检阅三军,彰显大楚军威。然萧胥掌权的最后十年,已无力于战事,金陵的文武大臣罕见这般军威,一时皆屏住呼吸。
战阵演练完毕,司礼官又请皇帝阅射。
观礼台前,一溜排下二十五张箭靶。
五百名军士列阵而出,分成二十五队,比赛射箭。但见铁胎弓张如满月,雕翎箭去似流星,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箭矢钉入靶心的闷响此起彼伏,间或有透靶而出的利箭深深扎进箭垛,引来阵阵喝彩。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二十五队人马轮番上阵,竟无一人脱靶,尽显大楚雄师风采。
箭试告终,宋海晏挽弓策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校场。只见他反手从箭囊抽箭,弓弦震响间,镔铁箭已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
马蹄未停,他侧身再发一箭,射中第二张箭靶,紧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箭去如流星赶月,马走似惊鸿踏雪。二十五张箭靶转瞬射遍,箭箭咬住红心,最后一箭更是力透靶背,箭尾深深嵌入木柱,引得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宋海晏勒马回旋,玄甲在春日下泛着冷硬光泽,身后二十五面靶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恰似宣告胜利的旌幡。观礼台上的文武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抚掌赞叹。
见此情景,萧含光心中也不免生出气吞山河的万千豪情。
她目光流转,落在不远处的观礼台,提气喝道:“魏中书——”
魏膺之闻声出列,快步走到御台阶下立定,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臣在。”
萧含光扫过数万雄兵,朗声问道:“魏中书以为,我大楚军威如何,能北定中原否?”
魏膺之须眉微颤,额角沁出细汗。他也是掌握中枢二十余年的老臣了,自然知道皇帝此问的意思。
正月初八日,何长龄在早朝时,再次提议北伐中原,那时他率先提出反对,并得到江南世家的支持。朝野反对北伐的声浪太大,皇帝亦将此事搁置,暂不再议。
可他万万没料到,皇帝竟借着春蒐之机,在玄武湖畔摆下这等阵仗。
他若称赞大楚军威盛大,皇帝势必会重提北伐战事,他便没有理由继续反对。
他若称军威不彰,满朝文武只会认为他睁眼说瞎话,不仅名望扫地,见弃于皇帝,还会与宋海晏及军方势力彻底交恶,再难立足于朝堂。
魏膺之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风幕传遍四方:“陛下天威所至,三军效死,实乃我朝二十年未有之强兵!我大楚有此雄兵,何愁胡虏不灭?若陛下决意北伐,臣愿竭尽家财筹措军资,督办粮运,必使王师无后顾之忧!”
萧含光闻言,目光淡淡扫过观礼台上的众臣,声若金石:“八年前,我大楚北伐,兵锋直指洛阳,却因奸人作祟,功败垂成。八年来,江北遗民日夜南望,盼王师北定中原。而今,朕欲再次挥师北上,光复河山,众卿以为如何?”
先前江南世家敢反对北伐,全因有魏膺之在前领头。如今魏膺之已然表态支持,众人失了主心骨,再没有扛旗之人站出来张目;况且这两月选派至北地的官员中,寒门庶族居多,却也不乏世族子弟,此时若反对,岂非断了自家子弟前程?
人群中稀稀拉拉的议论声渐息,终究化作整齐划一的呼应,声浪直上九霄:“臣等愿追随陛下,北定中原!”
萧含光转向校场中的宋海晏,问道:“大将军意下如何?”
宋海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愿领兵北上,不破洛阳,誓不还朝——”
校场上的将士闻言,同时高举手中戈矛,吼声震天:“不破洛阳,誓不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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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元宁八年三月初五, 大楚皇帝于玄武湖阅军。这场盛大的阅武之后,朝堂上下再无异议,北伐之事就此敲定。
三月初七日, 魏膺之奉御命亲自督办粮草事宜。魏膺之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皇帝大权在握,宋海晏大军就驻在金陵城郊,此二人一意决定北伐。他若敢同八年前齐鸿一般敷衍塞责, 贻误战机,恐怕晚节不保。在他的督催下,江南各郡粮船昼夜不息, 沿漕河直抵金陵,白米堆积如山, 又在石头津装上大船, 先行运往北方。
三月十二日,北伐的圣意送达荆州。十天后,使者带着荆州都督何长龄亲笔书写的奏表返回金陵, 奏表中,何长龄表示“愿勠力同心,克复神州。”
这段时日,萧含光也绝不轻松。一方面, 新政推行后事务多如牛毛, 朝政本就繁忙;另一方面, 她还要殚精竭虑筹措军资, 压制朝野间可能冒头的反对声浪,竭力做好各项后勤保障,务必让宋海晏北上之时全无后顾之忧。
宋海晏同样未曾懈怠。大战在即, 麾下士兵需时时操练方能保持战力;加之萧旷新近擢任扬州都督,尚需熟悉军务,他便常去扬州军的行营,一边协助萧旷练兵,一边手把手传授军务要诀,不敢有丝毫轻忽,往往回城之时已是黑夜。
可不管他多晚回府,总是要从大将军府中的地道悄悄潜入皇帝寝宫,抱着萧含光共枕而眠。
萧含光心知,宋海晏北上之后,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别,她从不责怪他深夜扰梦,每晚都会为他留着一盏灯火,等他归来。
这日深夜,宋海晏进入帝宫时,见萧含光仍未就寝。香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如青纱般袅袅升腾,在灯影里轻轻浮动。萧含光手握一卷书册,端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不见翻动书页的动作。
宋海晏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以手支颐,青丝如瀑般垂落案前,呼吸均匀,原是在打瞌睡。听到靴底蹭过地砖的细微响动,萧含光的睫羽轻轻颤动,片刻之后睁开眼睛,怔忪道:“阿晏,你回来了?”
宋海晏伸手替她拂开颊边的乱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轻声道:“阿幸,晚上你困了就先睡,不必专门等我。” 出征之期将近,他身为大军统帅,事务繁多,回来时往往将近三更。他心知萧含光每日辛劳,实在不忍心让她如此熬神。
“往常便罢了,我今日是特地等你回来。” 萧含光站起身,拉起他的手腕往寝殿东侧走去,“你随我来……”
绕过屏风,青铜莲花十七连枝灯座下方,赫然陈列着一具崭新的铠甲。头部的狻猊兜鍪以鎏金錾刻,纹路流畅精细,额间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下面的明光铠由上千片甲叶缀成,中间的护心镜都打磨得寒光凛冽,肩甲上盘踞着狻猊兽首,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