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玉锦自戕死了。青绵婴没想出下文。
她望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上面好似还沾染了无数的血污。她的心有些麻木,心狠想玉锦又算什么东西?
他在她的生命里,其实很短暂,短暂得像只开一夜的昙花。她的生命更多是习以为常的孤寂,自己都辨不清的对人间的幽恨。
她不喜受人胁迫,不想受人牵制。她可以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被人逼着做什么。
等她大仇得报,如果玉锦自戕死了……一切又绕回原点,青绵婴迫着自己想下去,好像她也没什么事要做了。
无非是继续在世上飘零数年,或能飞升,或不能而陨灭。
她可以过这样的日子。
带着一颗愈发麻木寒凉的心依然前往魔域,某一刻青绵婴伸手摸摸自己胸口,发现里面闷闷地阵痛。
魔域,在一个偏僻的小城附近找到要杀的最后一人,青绵婴手起刀落,临了却被人阻了一下。
是万念,他从那人躯壳里睁开眸子,眸影里闪着亮光的阵法,对视的一刹叫青绵婴动作迟缓,继而那人形貌变化,完全成了万念。
万念噙着笑意说:“他已然投靠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再被绵婴姐姐杀掉,真是有点儿可惜。不过,如果是绵婴姐姐想要我的东西,我愿意给姐姐。”
青绵婴未搭理万念,突破禁制,往那躯壳上又补了几刀。
等万念离开这人躯壳,这人也就死透了。
青绵婴转身离开,万念跟在她身后,她几次跨越空间,不一会儿万念又追上来,锲而不舍地在她身后埋怨道:“姐姐总不爱理我。”
他借着追踪的空隙,一次说几句话:“魔界和魔域一样,前主人死了,后主人才能上位,五百年前旧魔神死了,空了一个位子,才有了今后的我诞生。”
青绵婴向旁瞥了一眼,万念笑道:“我就是为当魔神而生的。”
自万念用奇怪的手段困住玉锦,青绵婴化了一个分身去魔域第三城,那里有全魔域最大的藏经阁,她于其中查了万念的由来。
万念不是人,确切来说亦不是魔物。
他本体是一面镜子,一面与妄念镜相生的镜子,名“万念”。传闻里妄念镜可以让人看到一切想要拥有的虚妄之物,还具预言的能力。而万念镜有将一切虚妄变为实际的能力。
从古至今,妄念镜作为神器在多人手上流转,而与其相生的万念镜始终没有现世。
两面镜子合在一起,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万念当时大概就是用此法困住持有妄念镜的玉锦,诱出玉锦想的一切虚幻而后将其变为真实。
万念道:“我以前是面镜子,埋在极深的地底,从未有人发现过我。因我一直都有意识,我故意躲着生灵,不想像妄念一样谁拿在手上就跟谁,我始终认为没有人配当我的主人。
“我的意念始终与无主时候的妄念相连接,当它有了主人,我就断开连接。
“每次妄念新旧主人更替期间,我与它连接,从它那里知道人间,地底黑暗又无聊,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它作我的眼睛,它看到的一切给我找乐子解乏。如此可能有数万万年,倒也过得还行。
“直到上一次连接,我看见他上任主人是魔神,那魔神还死了。我想起我们原本就是初代魔神的造物,而祂弃我们而去。我可以爬出地底,取代祂的权柄,从此我化作人身,来到人世,魔神位当然该是我的。”
“哦。”青绵婴点了下头,心想难怪万念喜欢年纪大的,他自己年纪都已经大到神明尺度了。
青绵婴问:“那你总跟着我做什么呢?”
万念:“我看到你未来也会是一位魔神。”
青绵婴:“……”
万念眼神颇为怨念:“你当了魔神那我当什么?”
万念声音转而变得甜腻腻的:“所以为了避免我们未来激烈的冲突,我一直都想和绵婴姐姐打好关系,我们早些解决这件事情。”
青绵婴:“能怎么解决,不是你死我活吗?”
万念:“绵婴姐姐有点儿想象力嘛,比如,让我杀了你,哈哈。”
万念忽然出手,他的招式还是那一个,化出一个同等修为剑式的青绵婴傀儡对战,而自己在旁观战,不时说几句风凉话。
万念打不过她,但是很能缠人,她移几步那剑傀就追几步挡着她,剑傀杀不死,源源不尽出现,青绵婴留神看着困阵中的玉锦,万念似乎也能看见,刻意地拖延着时间。
拖什么呢?
到玉锦身体停止颤抖,万念利落地要跑。
青绵婴揪着他,将魂魄打出躯壳,直看着那具躯壳幻化回原来样子,从云层中坠落砸于荒野,彻底死亡,名单上再无一人后才离开。
回僻忧峰的短短一程,青绵婴好似独自在暗室里坐了许久许久,她心中的拖延甚至比去衡赪宗更甚,若算近乡情怯,僻忧峰才是她真的家。
到时恰好晶莹的金色碎片飘在空中,光点般坠在她身上。
她怔了一瞬。
玉锦破阵了——是前一种方法,暴力破阵。
-
几日前。
玉锦不断攻击困阵,所有攻势落到空中都消弭无踪。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金色锁链,脑中疯狂想如何出去。
他发现空间是有裂隙的,只是那裂隙很小,小到要把人魂切割成无数块才能勉强“塞”出去。
玉锦并没有完整的计划,切割碎裂魂魄之后会怎么样,他全然没有考虑——他只是比量着那块狭小的缝隙想,若是将全身最紧要的精魂凝缩成那般大小,他只要那一块精魂活着还具有意识就行,其它的都随便。
他于是开始这样操作了。
但他低估了切魂的疼痛,一直强撑着,直到疼晕过去。
玉锦陷入一个极漫长的梦境。
缥缈的梦中,他睁开眼,向前移了几步,忽然触到界限一般,被一股力牵制着再无法往前,他回头看,原来一条铁锁链扣住了他的脖颈,锁链末尾连接在几块破旧脏污的木板之内,看不见最终落到哪里。
他低头,看不清自己模样,却看见自己是跪在地上、爬着走的,玉锦心中悚然,被惊了一大跳。
而这不是终点,他被拴在这里,过路人以石头砸他,拳脚打他,“主人”三几天想起来才给他一碗清汤寡水的吃食。
玉锦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死的,饿死?冷死?病死?受伤而死?
这也只是开始。
玉锦反反复复地梦见一些东西。比如自己被利箭刺穿背脊,被砍下手脚,剥去皮囊,划开血肉,敲碎骨头;看见自己被按在砧板上,坚硬的刀背大力地敲了他的头部几下,而后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游走,把他开膛破肚,掏空内脏,他意识拼命挣扎,而躯壳丝毫不动;看见有人抓着他后颈割喉,刀子钝了,一下割不开,重复地在喉间磨了多下……
玉锦被吓惨了,心里一遍遍叫喊着向青绵婴求饶,问这是因为他妄想逃脱么?因为他不听话么?
而青绵婴不能听见他梦中的乞求,一次也没有回应过他。
漫长的梦境里,玉锦渐渐忘了青绵婴是谁,亦忘了自己是谁,他能感知到所有,脑袋却不能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情,像一种脑容量很小的小动物,又像是因为梦境里他头部被猛烈击打过不止一次,他感同身受,被敲傻了。
玉锦好像度过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在被虐杀。唯一幸运的是梦境倒序播放,越往前,他脑袋里越空茫,并不能理解自己活着和死亡时是何等的痛苦。
终于终于,他成了一个人。
他知道那人长得就是他的模样。
那人还透过梦境的旁观视角,看见了他,与他分立拥有了两具躯壳。
明昼说:“怎么这么狼狈,只是万世的畜生道轮回罢了。”
玉锦已站不起身,说不出话,只讷讷地仰头看着他,面色惨白如纸。他无端就是知道这人叫明昼。
明昼低身,指腹在他额上点了一下。似乎自哪一世起,被人敲击了一下头部就开始流出的血液,现在止住了。
明昼温和又冷淡地说:“你想出去的话,现在的力量够你出去了。但是,我不想你用这股力量,本就够万劫不复了,要是再……”
玉锦没听完,听见可以破阵,就开始用这股力量破阵。他感觉周身充盈又虚弱,魂魄内部杂乱无序,无所不在的哀意笼罩着他,他甚至长时间里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破阵,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只是凭着惯性做事。
直到阵法破碎,玉锦力竭地跪在地上,仰头看见了青绵婴。
习惯般的,玉锦喊出:“师尊。”
他自己都愣了一愣,半天想不起来师尊是谁。
青绵婴上前一步,指腹点在玉锦额间,那里显出朱砂痣般红红的一点,衬得人艳丽非常——是赤色的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