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衔青一脸认真的反驳她:“兰兰才不会这么无礼,你让兰兰过来!”
云忱音抿了抿唇,敛下眼睑不作声。
那婢女见景衔青理直气壮,还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脸色一下就白了。视线飘忽扫过突然沉默的云忱音,这位姑娘身着一袭普通白衫长裙,并无配饰,发饰也极为简单,怎和她一起的这位公子锦衣罗缎,上好的腰佩缠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方才这位公子蹲在地上,她竟然没看到,想到自己姑娘的手段,这婢女的脸色更白了:“这、这位公子……奴、奴婢……”
“小细,你怎么这么慢?”恰在这时,又来了位婢女,个子高高的,身材细条,穿着一条嫩黄长裙,走过来别有一番风景。
她看见正对的景衔青,又一瞬的惊讶:“景小将军?”
景小将军?
小细窥视景衔青一眼,果然在他面上看到一丝傻气,松了一口气,弯着的脊背也慢慢挺直,脸上恢复了血色,冲前来的人撒娇:“丽妆姐姐,还不是这人撞到我,汤食都洒了,这才耽误了这么久。”
丽妆生的一双丹凤眼,眼神微斜的时候仿佛一枚小小的刀片,她朝小细沉了脸:“这是景小将军和其夫人,还不快道歉!”
小细一愣,不明白为何一向温柔和善的丽妆姐姐对她疾声厉色,不就是一个傻子和一个孤女吗?她快速眨着眼睛,她有些心慌,反应过来又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奴婢冲扰了贵人,望贵人大量,饶了奴婢吧……”
丽妆再望向景衔青时,行了大礼,扬起淡笑:“小将军莫怪,这婢女新来的,还未调教得当,冲撞了您,还望恕罪。”
景衔青抬起下巴,一副自得的模样:“我就说兰兰不会这么不讲理的,兰兰从小就善解人意,特别懂事。”
云忱音忽的抬眉,看向景衔青的神情。
“衔青。”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忱音回首看去,景策着黑色金缕靴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景策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顿,直接越过盯住景衔青,似要在景衔青身上灼出一个洞:“你忘了,上官书兰已经和你退亲,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看景衔青还傻愣愣的模样,景策目光微暗,似一片黑云飘到景衔青头顶:“再叫如此亲昵,你让你的夫人如何自处!”
景衔青如梦初醒,他连忙朝云忱音看去,心思仍稚嫩的他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不安:“娘子……”
云忱音没有如往常那般甜甜笑起,更没有如往常一样摸摸头安抚他。
景衔青忽的牵住云忱音的双手,紧紧攥着:“娘子,青青错了,青青笨笨,他们说的对,青青就是傻了!我、我就是一时忘记了,我下次不会忘记了!娘子是娘子,兰、上官姑娘是上官姑娘,她、她……我以后再也不提她了!娘子你别生气……”
他急的眼泪汪汪,语无伦次,攥着云忱音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云忱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忍,暗暗责怪自己过于敏感。明明相公小儿智龄,在他心中定是没有男女之情,最多是幼时玩伴情谊,算不得什么,而她反应激烈,定是吓到相公了。
不过,云忱音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道:“好,这是第一次,我原谅你了。”
说完,她素手抬起,轻抚景衔青的发梢,温柔一笑。
第15章
在景衔青给云忱音道歉的时候,上官书兰的两个婢女不知作何是好,有些尴尬的杵在原地,丽妆摸准机会说道:“小将军,小夫人,奴婢们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外面马车上,该等急了。”
只是她脚步堪堪抬起,对面那位墨色长袍的男子淡淡出声:“站住。”
这一句语调平直似无风的湖水,涟漪都未成泛起,却平白让人觉得湖水深不见底,脚底发寒。
“行军十载,我竟不知京都中一介婢女都可如此嚣张?”景策侧目,仿佛询问般看向身旁的萧嗣,“太子殿下,你与我说的京都盛景,就是这般?”
小细和丽妆登时脸色煞白。
太、太子殿下?
萧嗣嘴角微抽,这就是景策说的“没有任何想法”。
是,他是什么想法都没,但就是什么都想为人家做了。
心里郁闷,于是萧嗣面上也不好看,他臭着脸吩咐侍卫:“去,把外面的上官书兰叫进来。”
丽妆冷汗直流,赶紧使劲掐了一把小细,低声呵斥:“还不快跪地求饶!”
小细“咚”的一声双膝跪地,额头“哐哐”在地上磕起头来:“太、太子殿下饶命!奴、奴婢只是一时昏了冲撞了贵人,奴婢自己掌、掌嘴!”
说完小细闭着眼睛,一掌又一掌给自己扇起巴掌来。
没两下小脸就高高肿起,可见手劲不小,但她却不敢停顿半分。
见惯了沙场刀血的景策和萧嗣,对此情此景毫无反应,就连痴傻的景衔青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惊呆了云忱音。
她自小在窈窕城长大,小城之中尽是相熟的街坊邻里,平时互帮互助,熟稔联络,城主大人也时常和百姓一起郊猎游玩,没有架子。可以说,她虽经历过敌军破门,全府被灭,初此之外,再没见过像今日这般骇人的场景。
茶楼的其他客人朝着这遥遥相望,怕牵连自己又想八卦看戏,所以他们远远躲开,却又围作一团,滑稽极了。
明明方才被咄咄逼人的是自己,明明受了委屈的是自己,但是为什么这一刻,云忱音觉得,自己与这里却格格不入。
那个叫小细的女婢,看着就和府中的景沛玲一般大,也不过少女年纪,此时磕的满头是血,整个茶楼中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声。
犹如深深擂鼓,敲击在云忱音身上,她是在磕头,却又不是在向云忱音磕头。
眼前一片血色,鼻尖也尽是血腥味,云忱音喉咙难以忍受的泛呕,她白着小脸踉跄后退一步:“够了!”
景策瞳孔一颤,脚尖几不可闻的动了动。
同一时刻,景衔青长臂揽住云忱音,担忧的看着她:“娘子,你怎么了?”
云忱音缓了缓,她闭着眼睛,耳边仍然是小细的磕头声,直到景策的声音响起:“停下。”
磕头声戛然而止。
云忱音缓缓睁开双眼,她不敢看跪在地上的小细,视线直直撞进景策的双眸中,一时晃了神。她好像看见景策唇瓣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电光火石间,云忱音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她趴在一人的肩上,那人背着自己,走在铺满桃花的林荫小道上,她说:“竹朿哥哥,我们说好了哦,等我到年纪你就去找我爹爹求亲,我可不想嫁给隔壁那个小胖子。”
那人淡淡轻轻的回答:“好。”
少年沙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和飘零的桃花一起,乘风远去。
“衔青哥哥……”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打断了云忱音的思绪,脑海中的画面犹如一团蒙蒙雾气被吹散,伸手去捞,却从指尖尽数溜走。
任凭云忱音再怎么努力想,方才的画面始终如软绵绵的雾气,无法聚拢了。
来人正是上官书兰。
上官书兰生的一张鹅蛋小脸,柳眉杏眼,皮肤白皙,个子高挑。一袭湛蓝色绫罗裙仙气飘飘,她梳着时下流行的蝴蝶髻,插着价值不菲的梅花琉璃步摇,每一步行走间,步摇微颤,上面的珠玉相碰,发出浅浅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昭示着她的贵不可言。
她停到景衔青面前,泫然欲泣的望了他一眼,随后朝太子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安好。”
“嗯。”萧嗣淡淡点头,他离京五年,先前和这上官姑娘在宫宴见过几次,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也不为难她,示意随行侍卫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说道:“你的婢女需要好好调教了,这样出来,岂不丢你上官家的脸。”
上官书兰:“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女管教不当。”说罢,她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丽妆将小细压回府里接受处罚。
她又连连道歉后,忽然对景衔青道:“衔青哥哥,书兰终、终于见到你了,衔青哥哥,你还好吗?”
景衔青吓得手一抖,连忙攥紧了云忱音的手,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很好,谢谢关怀,我们已经退亲了,不可再叫的如此亲昵,你还是叫我景公子吧。”
上官书兰一愣,面色划过伤心,她揪着帕子,贝齿咬唇:“衔青哥哥,是在怪我当初退亲吗,我、我可以解释的……”
景衔青挠挠头,他看看自家娘子,又看看泪眼汪汪的上官书兰,内心纠结,在他贫瘠的智商和记忆中,上官书兰是他的玩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吃的好玩的都一起分享,兰兰是个好孩子的,也、也许退亲的事情,真的有苦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