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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的第二次会审,谢暇才受了点刑。
谢家除他之外,其余人并未被定罪,只是暂囚在府中,就算要株连获罪,也要等皇帝醒来后再商议。
会审公堂之上,赵谦逼问谢暇可有藏匿其他战马,谢氏一族可有参与?
面对审讯,谢暇先是说一切都是他一人做的,与旁人无关,也自然不会承认藏了更多的马匹。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将那二十下鞭刑忍了下去,眼底的猩红只增不减,心中的恨与怒都如汹涌潮水般冲向同一个人。
刚受了刑,他身子虚弱,走路艰难缓慢,从公堂被押着走回牢狱,地上一路垂着淋漓的血。
回到牢狱,恰好赶上狱卒拎着食捅放饭:“吃饭了。”
狱卒态度极其不好,将碗重重放在地上,还用脚往前踢了踢。
对他们这种小喽啰来说,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随国公世子进了这大狱,一朝成为比他们还要卑微之人,足够让他们幸灾乐祸,互相传道。
谢暇握紧拳,不跟这些蝼蚁一般见识。
他得到了一碗冷硬的饭,上面盖着几片菜叶子,隐隐约约能透过菜叶,看到底下卧着一只死老鼠。
他望着那只死老鼠,微眯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胸膛震动,细密地笑起来。
这是他曾拿来吓唬她的东西。
她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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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蹊这半个月来都安置在沈府,沈府除沈随玉外,再无旁的主子,是以她行动方便,身心惬意。
每隔几日,听见谢暇不好的消息传来,她便感到一阵痛快。
这几日她也没闲着,再次翻阅了很多关于天象地理的书籍,看能不能在其中找些新的回家的方法,半个月翻了几十本书,半分有用的信息也没找到。
难道除了那玉佩,再无别的方法了吗?
她的脑海中无时无刻在回放玉佩被摔碎的场景,她真的太恨谢暇了,她等了两年,近在咫尺的回家之路,被他一个抬手间,毁得一干二净。
善恶终有报,所幸这次功夫不负有心人,上天终于长了一回眼。
她要亲眼看着他沉沦下僚的样子。
他毁她希望,她便也毁了他的金钱地位、名利权势。
沈随玉夜里回来跟她说,五日后便是谢暇的第三次会审,过了这次会审,他就算什么都不招,也可能会被判斩首。
云蹊听后,面容恬淡,无半分悲哀之情。
她马上就要离开京城,是看不到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了,只能趁着他还活着的这段日子,再去见一眼他,狠狠嘲讽一番,也算是全了这么久的情谊,送他最后一程。
沈随玉请求了徐静姎,疏通了关节,还真让云蹊进了一趟大理寺牢狱。
这日是个深夜,云蹊身着黑衣,一只斗篷遮住面容,跟随狱卒进来。
牢房的阶梯昏暗不可视,点了一盏煤油灯才照亮牢房一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经久弥漫,云蹊眉头紧蹙,闻到这气息,依旧想作呕。
四度进大狱,这回,她终于是站在外面的人,能以高位者的姿态去俯视被关在牢里的人。
一路上,她本以为,她进了这牢狱,想到谢暇被关在这里,会抑制不住地兴奋大笑。
可直到亲自踏足,她只觉内心五味杂陈,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主导心神,身心异常平静。
“前面左边第四间就是。”狱卒伸手一指。
云蹊摘下斗篷,微微点头,露出一双被秋夜的寒霜浸过后的湿漉眉眼,眼底透着一股从未熄灭的坚毅。
她步履沉重,朝左边第四间走去,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
谢暇的衣衫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他靠在墙壁,侧着脸庞,一只手掌覆盖在自己脸上。
他似是极度厌恶从天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因为有了光,任何人都能看清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直觉告诉他,这阵脚步声不属于狱卒与任何官员。
他瞬然神思警惕,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转身,发现门外站着个人。
他浅浅眨动眸子,目光先是落在那道纤瘦的身影上,霎时,眉心一跳,胸膛中一腔暂时冷凝的血液也沸腾翻滚起来。锐利的视线不受控制缓缓上移,来者一张白皙清丽的脸庞清晰且深刻地映入他眼帘。
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他眸中烧起一片骇人的火红,如狩猎者盯着猎物,哪怕四周是铜墙铁壁,也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感。
他真的不止无数次想过,要掐断她那截细细的颈,让她给自己陪葬。
“你来送死的?”
她根本就没失忆,账本也是被她看过了,是她把消息带出去的。
云蹊不惧他如炬般要将人烤化的目光,因为现在的他,只是笼中困兽,一只被拔了利爪的老虎罢了。
她语气平和,像是问候故人那般,甚至面带微笑:“在牢里的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我来看看你。”
第62章 戏弄
他褪下了华美锦袍,卸下玉冠,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囚服,几缕乌黑的鬓发散着,面色也比以往憔悴,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蹊看见他这副样子,竟感受不到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感。
她只是替他感到可悲。
她不是害他的罪魁祸首,他的贪心不足、卑劣无耻、不择手段才是刺向他最深的刀。
谢暇缓缓靠近铁门,狭长的眸犀利阴鸷,哪怕身在狱中,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不减分毫,甚至抬起头,反倒在俾睨她:“不进来陪我说说话?”
云蹊被他这一凝视,方才摆出的高位者的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他再摆出一副唯他独尊的架子,也改变不了他过几日就要被斩首示众的事实。
这一点点体面,是他维持尊严的最后方式了。
“我为何要进来?”云蹊冷笑,明亮的圆眸熠熠生辉,“你是死囚犯,我可不是。”
谢暇盯着她的眉眼,面色逐渐阴沉,他果然又在她眼底看到一如既往的清冷倔强。
他用尽手段也除不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若是眼前没有这道铁门铸成的枷锁,他能轻而易举触碰到她,他分不清自己是会立刻杀了她,还是慢慢折磨她,亦或是什么都不做,给她打造一副锁铐,锁住她的双手双脚,成日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与本事。
“和零散是我放的,你知道吧?就放在我亲手给你绣的香囊里。”云蹊与他对视,怕他还不知道和零散的事,想让他做个明白鬼。
谢暇听到这句话,仅是面部略微抽搐,没有过多反应,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原来不是赵谦,而是她。
“无忧子的阵法没能让你失忆,是不是?”他道出心底的猜想,一瞬间,一切都顺畅了,她从头到尾都没失忆。
他还从来没去想,和零散是在什么地方被找到的,她却亲口告诉他,藏在香囊里。
他眼前一阵恍惚,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荒谬、愤怒与无力交织,身上带血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给他绣的香囊,犹如一道催命符,总共害了他两次。
有些他猜到了的事,云蹊也不想再说废话。
她只要一想到在他身边时那些隐忍、屈辱,便止不住眼眶泛红,字字低沉有力:“你若是把那只香囊毁了,我或许还找不到藏匿和零散的地方,就像你当初若信守承诺放我离去,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若回到那时,她治好他的致命伤,他恪守承诺放他出府,他们本会是彼此的恩人,全是因为他的疯癫执着,因为他的不愿放手,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毁了她最珍视的希望,她就要拿他半生所求的东西来补偿。
“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谢暇轻嗤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中拖泥带水,含情脉脉,“云儿,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死了,你合该替我陪葬才是。”
本来都以为她跟人远走高飞了,她却非要来送死,他就成全她。
正好黄泉路上,他们做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饮了那忘川水,下一世恩恩爱爱不分离。
到死都不分开。
云蹊愤然握紧拳:“你做梦。”
而后,她缓下神色,悠悠道来:“你行刑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你我毕竟露水情缘一场,我总归不太忍心亲眼看着你死,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朱红的唇,雪白的齿,犹如明晃晃刀子般刺入谢暇眼瞳中。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她,权力地位并非世间最难求之物,她的心意才是。
眼前这个狠心的女人,对他半分情谊也无。
她打算等他死后,就能畅通无阻地跟沈随玉在一起吗?
“你想知道玉佩的下落吗?”他咧开嘴角,笑意深深,森然之色覆盖五官,“残玉在我这里,也替你问过了,可以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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