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出来指认徐静姎下毒的谢怀意也被以攀诬长公主之罪关押下狱。
虽谢暇替她做足了身份,查不出她是谢家女,可她如今入了狱,再也帮不了谢暇。
谢暇的处境凶多吉少,只待内阁八百里加急的钧令传至西北平凉府,平凉府再顺着地点指引,找出他藏兵的蛛丝马迹,便能彻底定罪他谋反。
然而谢暇身在狱中,就算现在知道内阁往平凉府传了令,也动用不了势力通知那边转移战马,相当于是孤掌难鸣。
大理寺如今也不准人随意探监身负两条重罪的谢暇。
直到第五日傍晚,谢倨才四处塞银子,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终于进了一趟大理寺探监,一并来的,还有长墨。
房门打开,积攒了数日的日光争先恐后涌入房中,谢暇靠坐在那张冷榻上,忽然感到目眩神迷,伸手遮了遮眼。
他面色青白,下颌的棱角清晰凌冽,两颗眼珠幽黑无神,如被关了半个多月的困兽,身上再多的锋芒都隐去了。
谢倨缓缓走上前,看着他如今这一副低到尘埃的狼狈模样,震惊之余也略微恍惚,不敢相信这是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谢暇。
许多问责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你怎么来了?”谢暇率先开口冷笑,都没正眼瞧他,他岂能猜不到谢倨想独善其身的心思,眼神中透着阴郁与散漫,“放心,我若有事,整个谢氏都跑不了。”
正是这句话惹得谢倨勃然大怒,他指着谢暇便骂:“逆子,你做尽大逆不道之事,竟敢在西北私养战马!如今,谋逆的罪名扣到你头上,恐怕全族的无辜之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谢暇眸光一震,喉结上下滚动,错愕道:“你说什么?”
谢倨额头青筋暴起:“有人有你在西北私养战马的账目,每条项目写得清清楚楚,眼下平凉府那边已经在查了。”
谢暇如遭一道惊雷劈中全身,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都抽搐了几下。
“我不是叫你把账本销毁了?”他锐利的目光狠狠剜向长墨。
他生平最痛恨背叛,比起想对策,他更想的,是先把背叛他之人找出来,让这个人不得好死。
长墨惶恐不已,吓得跪地,“属下千真万确销毁了账本,过程中没给任何人看,确保东西烧成灰了才离开的。”
谢暇深吸一口气,喉中如堵着一团灼热的火,要烧穿他的胸膛。
那账本是长青送回来的,又是自己亲自叫长墨拿去销毁,长青和长墨自小便跟着他,绝不会背叛他。
账本既没有落到第三个人手上,那宫里又是哪里来的证据?
愣怔少顷,他又想到,证据不一定就是账本本身,若是有人翻看过他的东西……
若真有另外一个人翻看过,那只有趁着他把账本放在书房的那几日了,而且那个人,还自由进出过他的书房。
霍然,他眉心大跳,像是有一口洪大的钟,在他心中一下一下敲着,响声震得他浑身每一处都僵硬发麻。
“她呢?”他嗓音沙哑,阴沉得如要滴出水。
谢倨如何听不出他在问那个女人,恨铁不成钢,嘴里在骂着什么。
谢暇只能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重复问:“我问她呢?”
长墨回答:“爷,姑娘五日前正欲来探监,可路上出了意外,被一队黑衣人马劫走了,长青也受了伤,昏迷不醒。”
谢暇感到一股上涌的血气在胸膛翻涌,这是他在清濛山受的伤留下的后遗症,每每情绪激动,胸口便如巨石倾轧,透不过气来。
有一个猜测在不断催促着他问出下一句话,他缓缓将掌心握成拳,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的脸。
只是,这一次她的样貌没有从前真实,假得他一眼就能识破这是幻觉。
“那些所谓的账目呈进宫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几乎要把这句话嚼碎。
长墨颤着声道:“也是、也是五日前。”
第61章 探监
此话一出,连长墨和谢倨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暇又岂能想不到?他缓缓沉首,将整张脸埋在那片阴翳中,许久未抬头,只见肩膀微微发颤。
方寸之间倏然响起一声声不可思议却又带着怒意的哑笑,如尖锐锋利的刺,要生生将人耳膜刺出一个洞来。
若有人看过他的账本,那只能是她,她去过他的书房,有足够的时间翻阅账本。
又恰巧,她刚一出府人就被劫走了,是被谁劫走的呢?几乎不用脑子就能想到。
更巧的是,她不知所踪的当日,他账本上的内容就被人告发。
难道她没失忆?可他翻遍记忆里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找不出任何她没失忆的佐证。
可她若是失忆了,他们郎情妾意,情到浓时,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未婚夫?
他做梦都想直接伸手就能把她抓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她到底有没有失忆,问她到底为何要那样做!
那些事亦真亦假,如梦似幻,尽数往他脑海中钻,他像是还沉溺在一团被人亲手编织的云端之上,分不清真的里面有多少虚幻,假的里面又有几分真情。
他用一只手掌掩盖着眉眼,喉咙里不断挤出冰冷的笑。
“我就说那个女人是个祸害,如今整个谢家怕是都要葬送在她手里!”谢倨双眼猩红,就差将一腔怒火咆哮而出。
谢暇猛然收拢拳心,“咯吱”一声脆响,几近将整只手骨都捏碎,他眼底倒映着云蹊的面庞,上下眼皮开阖,她的容貌就被绞碎成残影。
若她真是装失忆,把他最机密之事捅出去……
可当务之急,是自身安危,他只有从这里出去,才能查清一切,有怨报怨,有仇寻仇。
他冷静心神,对谢倨道:“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谢倨神情闪烁,没有答他。
谢暇私养战马,谢氏全族一概不知,今上仁慈宽厚,谢氏还不一定就要被抄家灭族,可他若插手这件事,帮了谢暇奔走,那就不好说了。
他陷入深长的犹豫,一边是亲子,一边是阖族性命,可更能打动他的,永远是家族前程。
谢暇瞥了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窥得一干二净,斩钉截铁掐住他的死穴:“你若是不照我说的做,我一旦有事,便拉着整个谢氏一族为我陪葬。”
整个谢氏,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他们是享受了他的庇护,享受了他带来的富贵荣华,才一朝青云直上。
如今恐怕有不少谢倨这样的谢氏族人想与他撇清干系,做梦。
“你!”谢倨狠狠咬着牙,“疯子!”
谢暇嘴角扬成一个阴戾冷冽的弧度,继续道:“我会告诉你朝中哪些是我的人,你把他们召集过来,在平凉府那边没有风声传回京前,让他们为我上疏辩解。”
平凉府那边,是来不及转移了,为今只有多拖一日是一日。不一定有用,但若是有人替他说话,也能多一分机会。
当然,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徐凌声就算醒来,耳边也尽是徐静姎那些人的声音,他肯定是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了。
因为那账目的泄露,他才真正地走到死路上来了,想要通过顺其自然来转危为安,已是不可能了。
最后,他让谢倨靠近些,交代了他一句话,在谢倨的惊愕中,他摆摆手,让他们离去,兀自闭目沉思。
云儿,你又让我失望了是吗?
—
谢倨回去便把谢暇跟他说的那些人都趁夜召集到府中,让他们上疏内阁,为谢暇辩解。
这些大臣本也不欲引火烧身,可多多少少自身有些把柄在谢暇手里,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因这些人替谢暇的慷慨陈词,在平凉府还未曾送达最新消息抵京时,内阁暂时没有下达严刑审讯谢暇的命令。
谢暇依旧被关在那间暗室中,度日如年。
可好景不长,十日后,平凉府的折子终于抵京,折子上说确实在平凉长柳谷附近发现健硕战马数十匹。
当然,不止这一处,只是账本上透露的地点只有长柳谷,云蹊所得知的也就只有这一处地点,其他地方见长柳谷有异,纷纷将马匹转移到安全之地,并未叫朝廷官兵搜到。
但就是这十匹战马,也足以定下谢暇谋逆之罪。
十日前为谢暇说话的朝臣仁至义尽,不敢再上疏替他说一个字,谢暇经过了第一轮三司会审,被定下罪名,彻底沦为阶下囚,关押地点从那间还算舒适的暗室,替换到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谢暇走进去时,望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满地枯黄的干稻草,一瞬间头晕目眩,竟觉得是在做梦。
“谢大人,得罪了。”一位昔日与他敌对的大理寺官员亲自把他带进牢狱。
谢暇挺直身形,耸肩冷笑,面对这声赤。裸裸的嘲讽,一个字也不答。
他看向天窗,稍一抬手,耀眼刺目的白光穿透他的指缝,洒在他脸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