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暇眼底暗沉,指节骤然蜷缩:“那她呢?”
长青继续道:“属下亲眼所见,情急之下,她把沈随玉推下马车,自己随着马车坠崖了。”
“人……死了?”谢暇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如被千万斤重的巨石压着,声音颤抖沙哑。
分明是他自己下的杀令,听到她死了后,他竟用这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去质问。
长青沉沉点头:“那悬崖深不见底,属下派人去山下搜了,崖下是一条湍急的瀑布。马车都撞散架了,木块七零八落,人和马匹都不见,许是被水流冲走了,只在一棵横长在悬崖的树上,发现了一件女子披风,还在瀑布旁凸起的石块上,发现了一支簪子。”
这便是人摔下去的证据。
谢暇脑海翁鸣,有好一阵,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也听不到周围一切声音。
他知道,那么高的悬崖,她若是掉下去,没有被摔死,也会被淹死。
她与徐静姎多次联手害他,没想到,到头来她竟是死在自己的同盟手下。
他神情僵硬麻木,阴沉的面庞上沾着血,就如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只疯癫地笑着,喃喃自语起来:
“云儿啊云儿,为了扳倒我,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自己觉得值吗?”
第64章 爱恨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照在云蹊脸上,她才感受到一丝热意在肌肤上跳动,整个人活过来几分。
小腹剧烈的痛意久久侵袭着她的神经,像有把剪刀在腹中剪,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剪碎一般。
她是大夫,最了解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她滚下山坡时腹背受了伤,许是轻微伤及了内脏,而那一撞,也把腹中一个月的胎儿给撞掉了。
她只觉自己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她怀孕了,转瞬之间又流产了。
孕象正处于一个月期间,正是极其不稳的时候,有时把脉是把不出来的,加上她这段时日来,身上也没有什么不适,也就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
默默算了算日子,好巧不巧,似乎正是她假装失忆后,第一次与谢暇同房。
那一日,她没有及时收到小珠送来的避子药,就这么一次疏忽,居然就有了身孕。
身。下一身白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血液渐渐变得湿凉、干涸。她尝试挪动身子,缓缓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瞬间,眸光空幽,竟有些失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身怀有孕。
没了也好,若是这次侥幸没掉,以后发现有孕,她也是不会留这个胎儿的。
或许谢暇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想杀他,她没死,他反倒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若世间真的有冤魂,这个刚没了的生命,合该去地下找他才是。
她坐起身缓了半晌,唇色白如薄纸,降霜的深秋清晨,却有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甚至打湿了衣领。
四周高深的树丛遮天蔽日,偶有几身凄惶的孤鸿声传入耳中,她意识到自己误入深林,若是坐以待毙,没有人能找得到她,恐怕还要因失血过多,凶多吉少。
所幸她身边是一条溪涧,只要有溪流便说明有路。
她随意拾起一截粗壮树枝,撑着地面,借此力道起身,艰难且缓慢地顺着溪流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血迹便滴落在地。
一路流淌的满地殷红,如在缓缓抽干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眼前泛起虚幻朦胧的影,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继续捂着小腹,咬紧牙关向前走。受伤加小产足以压垮这具孱弱的身体,若是走不出去,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还不想死呢,无论在何种境地,都不能放弃对生的渴求。
谢暇已经被定罪了,行刑是早晚的事,她也演了出假死的戏码,从此这世间再无他们二人。
她要熬过眼下这一遭,去山西开启新生活。
就算没有玉佩,就算永远都回不去,她也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下半身已经疼得麻木,失去知觉,眼皮也渐渐沉重,她狠下心,咬破了嘴唇,铁锈气息瞬时充斥口腔。正是这一阵新的痛,提起了她仅剩的心神,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轮红日渐渐升空,日光穿透朦胧薄雾,将漫山遍野都染上耀眼的金色。
不知走了多久,窄小的山路变得宽阔起来,她抬起眼,只能看到前方重重叠叠的虚影,再往前便是大道,倒在大路上,说不定有好心人能救她。
终于走到车马行人俱能通过的大道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光毫无遮掩,照在她身上。
“嘎吱”一声脆响,她用来拄杖的树枝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她也失去支撑力道,突然栽倒下去。
倒下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沈随玉的人影。
她倒在一个有力怀抱中,耳边回荡着他的话音:“你怎么了?醒醒!”
—
保定的一家医馆门前竖着漆金大字招牌,来来往往俱是寻医问药的百姓,有人拎着药包出去,便有人带着疾病与伤痛进来。
“这位公子,你送来的那位姑娘终于醒了。”
一位大夫喜笑颜开,来告知沈随玉云蹊醒了的事。
沈随玉一听,急忙就迈入病室,病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都是这几日用在云蹊身上的药。
三日前的那夜,他跟云蹊商议后,他先下了马车,而后便躲在山林间,等到天逐渐亮堂,他才走路下山。
因为那片林子无论从哪个方向下山,最终都会抵达那一条大道上,他们若同时下山,就会在路口相遇。
他走到宽敞道路上,便见浑身是血的她用一根树枝支撑身形,几乎是半步接着半步,朝这边挪移。
他赶过去,接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她,将人送至这处最近的医馆医治。
她足足躺了三日三夜才醒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走过去,只见她讷讷靠在床前,五官如浸在死水中,面容苍白虚弱,嘴唇毫无血色。
云蹊刚醒过来,缓了片刻,脑海才逐渐清明,记忆回涌。
她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是一身整洁素净的衣裳,又环顾四周,看出了这是医馆,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她眨着略显沉重的眼皮,看向沈随玉,动着唇瓣:“谢谢你救我。”
她犹记,最后一刻,是他赶到接住她。
劫后余生,现在她身上不再痛了,可她全身所有的精力都被那场难以忘怀痛楚抽走。
“大夫说你伤的不算轻,这几天还不能剧烈活动。”沈随玉把她的伤势与她说明,顿了顿,再道,“另外,你小产了。”
“我知道。”云蹊脸上风轻云淡,甚至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将一切都断了个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属于他的东西走,就好像她做了个很长的梦,与他从未相识。
她该高兴啊。
她终于能抛弃从前的身份,过自由平凡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找到,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屈于人下的日子。
“你回京后,还得替我演一场戏。”她对沈随玉道。
自然是演给那些想要她性命的人看,告诉他们,她连人带马滚落山崖摔死了,让他们心满意足。
“放心吧。”
沈随玉怎能不会懂,这不就是她为何要他提前下马车的用意吗?
她要借他的口,告诉京城的人,她已经死了。
云蹊再躺着休养了六七日,待身子好的差不多,又准备上路。
为了保证云蹊那场假死的可信度,沈随玉需得尽快回京露面,把那场戏演到位,便不能陪她去山西了。
他在保定重置了去山西的马车与盘缠,还给云蹊找了个同伴,一路陪在她身边。
这个人正是刚好在保定替他办事的香堇。
香堇会些武功,对付一些寻常地痞强盗不在话下,加之经过了保定这九死一生的一遭,京城的人会就此收手,此去山西,哪怕山高路远,也会畅通无阻。
云蹊见到香堇的那一刻,显然惊讶,又想着,香堇做事稳重,武功高强,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她忙,便把香堇也稍上了马车。
二人一同向山西而去。
—
京城,权力的最中央,风云变化只在朝夕之间。
徐凌声昏迷了这些日子,在太医院众太医的日夜医治下,终于醒了。
他是一日内摄入大量和零散,毒素入了肺腑,侵袭心脉,才导致昏迷不醒,所幸摄入量还不足以致命,若是再多服用一日,神仙也无力回天。
可徐凌声如今就算醒过来,身子也虚弱不堪,大不如前,每隔三五日便要喝药吊着。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把谢怀意放了。
他很是喜欢这个名叫拂婉的女官,她温婉聪慧,不争不抢又识大体。
只有她会全心全意照料他,也只有她会夸赞他的诗书与笔法,许多个为政事所烦忧的深夜,都是她在他身旁悉心陪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