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见恨晚,他总是想着,若是她早一些入宫就好了。
他不是傻子,明白拂婉是为他着想的,她为何突然站出来指认皇姐?绝非空穴来风。
虽谢暇私养战马,令作为一个皇帝的他惊愕不已,又气愤至极,可给他下毒的未必就是谢暇,他倒更偏向于下毒一事是皇姐干的。
他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至亲的残害以及他最信任的忠臣的背叛,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这样的皇帝他当够了!他也很想做一个像太。祖帝那般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帝王。
谢暇这次绝不能活,皇姐的势力,也得修剪一些,不能再养虎为患了。
次日早朝,经六部、内阁与皇帝商议,谢暇被定下谋逆之罪,三日后午时,在西市斩首示众。
谢氏一族为官的男子尽数革职,贬为庶民,永世不得为官。
谢暇一倒,谢氏便再没威慑力。
是夜,寒意弥漫,凄冷的雨从牢房的天窗飘进,打在谢暇的面庞上。
虽知道朝廷对他的定罪书已经下来了,明日便斩首示众,他只是面无表情揶揄冷笑,只觉得徐凌声是翅膀硬了,杀了他,真当自己能坐稳龙椅吗?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他无知无觉眯上眼眸,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依旧被恨与痛深深束缚。
这几日,他闭上眼,她的容貌便在脑海打转,睁开眼,仿若她就真真切切站在眼前。
“云儿,你没死对不对?”他望着眼前一堵冰冷的墙,喃喃自语。
他不信她会这么死了,她逃跑这么多次,只为了心中那个荒唐可笑的自由,他不信她会甘愿赴死。
不知何时,长青再次身着夜行衣袍,悄然站在门外。
“说。”谢暇低沉着声,瞳仁深不见底。
他让长青留意沈随玉的动向,若云蹊根本没死,沈随玉那边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长青道:“爷,沈随玉自从回了京,大门不出,连商铺的生意也不管了,听说整日酗酒,府上挂满了白幡,还请了道士进府,做超度仪式。”
谢暇愣了一瞬,思绪寸断,觉得一颗心像是沉了下去,再也不会起来。
渐渐地,他死寂的眼底逐渐燃起一片骇人的猩红,字字粗粝:“他凭什么挂白幡?他有什么脸给她烧纸?”
他是她什么人?竟敢私自替她准备葬仪。
他为何不救她?反倒要她把他推下马车,看着她掉下山崖。
长青观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怎么像是不想让人死,试探道:“爷,她背叛了您,不是您亲口下令,对她格杀勿论吗?
第65章 出狱
谢暇默然垂首,仿佛只有无边的黑暗,才能暂时填补他那好似空了一块的心。
是啊,他亲口下的令,如今又在不甘些什么?
是不甘心她没死在他手下,还是不甘她为了沈随玉,宁愿孤身赴死?
她那夜从这间牢房离去,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无情的眼神、冷漠的背影。
明明他们才是为对方穿过嫁衣喜服,朝夕相处的未婚夫妻。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不该下这个杀令,就应该把她强行带回来,困在他身边,狠狠磨平她身上的每一根刺。
清除记忆的阵法无用,他便给她灌一剂猛药,令她恍惚也好,疯癫也罢,让她的心里只有他就行。
都说她死了,可他却始终只有七八分相信。
等从这里出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青怕误了时辰,催促他:“爷,严大人说,只有半个时辰,您赶紧换身衣裳,我们该走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谢暇徐徐起身,如今复仇不是他最核心的动力,确认她死没死才是。
“知道了,你先走,在外头接应我,莫要太引人注目。”
半个月前,他除了交代谢倨联系他的势力替他上疏求情,还交代了一件事,那便是让谢倨秘密去见大理寺少卿严诩。
严诩此人本是长公主的人,因不受重用,曾多次向他投诚,他对这般首尾两端之人不屑一顾,当时并未接受严诩的奉承。
他借着谢倨的口告诉严诩,说长公主看不上他,日后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只有被替换掉的份。但若能助自己度过此劫,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话带到后,严诩一直不给他回信,他以为严诩贪生怕死,不敢冒险,便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这回真的难逃一死。
是以,他命人追杀云蹊,想和她一起死。
可三日前,严诩突然给他传信,说愿意助他,他才有一线生机。
若早知如此,他不会下追杀的令,等他安然无恙,有的是时间与她磨。
真是没想到,一朝到了绝境,还是这种小人最好用。
严诩今夜用职权支走了牢狱一半的看守,谢暇抓住这最后的时机,三两下便换上一身狱卒的衣装。
趁着光线昏暗,迅速跟在一队巡查狱卒末尾,终于走出了这间关了他一个多月的牢房。
在他走出监狱大门时,跟一名穿着与他同样囚服、身形与他相似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进了他呆的那间牢房。
这是他养在府中的死士,戴着一具按照他的模样制成的面皮,演一出狸猫换太子,明日替他赴黄泉。
行刑与验尸的官员皆被严诩买通了,此招虽险,可却是唯一一条生路,若不出意外,应当是行得通的。
当日夜里,大理寺牢房突发大火,几间牢房火势不可控,直到夜半时分,才熄灭了这场火。
经查,原是一名狱卒巡查时,不慎将煤油灯打翻在一间牢房,将灯捡起来后不甚在意,去了值房歇息,全然没注意那微弱的火星点燃了牢房内的干稻草。
当夜风大,风从天窗吹进,熊熊烈火便烧了起来,离得近的那几间牢房只有铁门相阻,火顺着易燃稻草蔓延到三间牢房中。
其中一名熟睡的死囚犯被活活烧死,另外两名囚犯手臂和面部皮肉被烧毁,其中“谢暇”半边右脸被烧焦,血肉外翻,只凭半边脸的肌肤完好。
次日行刑,因要确认身份,三法司的官员层层检查谢暇身份,面前的这个人,除了右脸容貌有毁,依然能凭借左脸五官、身形体长、身上一致的伤口辨认出就是谢暇无疑。
验明身份,人被推上断头台。
西市刑场,沸反盈天,百姓听说是朝廷斩首谋反逆贼,纷纷驻足观看,不少人言辞激烈,评头论足。
沈随玉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他回京后,第一时间花了大价,买通了顺天府的一个清理尸首的小卒,根据云蹊的身形,请他帮忙找一具大致符合的女尸。
正巧此人说几日前在护城河里捞起一位溺毙的女子,除了容貌五官被浸泡得不成样子,身形都与他说的对上了。
他一听,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派人将那具尸体扔到那夜马车坠落的悬崖瀑布下。无论是谢暇的人或是徐静姎的人不肯罢休,再去悬崖下找人,找到这具尸体,都能更好地证明云蹊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闭门不出,整日消沉,将满府挂上白幡,命下人烧纸悼念云蹊,将此举做给他们看。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极大概率能骗过他们的人。
今日谢暇被斩首,可惜云蹊看不到这一刻,他便亲眼替她看看,这个毁了他们回家的希望的人,是怎么人头落地的。
刑台上跪着的男子被火烧灼了半边脸,哪怕已沦为阶下囚,跪在千万百姓面前,仍目光锐利阴沉,仿佛通身长满了桀骜难驯的刺。
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与神色,让他笃定此人就是谢暇。
与此同时,某座茶楼二层,轩窗开了一道缝。
谢暇站在窗前,一股阴戾萦绕眉宇,他将手负于身后,手骨掐得“咯吱”脆响。
在他眼中,那些愚昧的百姓就如随波逐流的蝼蚁,旁人让他们看到什么,他们便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他虽安全了,可此时此刻,那跪在刑台上,接受百姓的指责与谩骂的人,代表的就是他。
今日之辱,来日不报,誓不为人。
哪有什么逆贼,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眸光一转,他精准在人群中锁定到沈随玉的身影,不自觉勾起嘴角,一片猩红在眼底疾驰而起。
他来看他被斩首示众?
他不明白,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相貌,他哪点比不上这个姓沈的?云蹊为何对此人如此情深?
沈随玉若是真喜欢她,他怎么不去替她死,反倒要她一个女子,用性命来护他的安危。
一个窝囊废,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若不是此时动沈随玉会暴露身份,他定要杀了他。
“时辰已到,行刑!”
半柱香燃尽,监刑官员扔下令签,对刽子手发号施令。
顷刻间,全场凝重肃穆,嘲哳的议论声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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