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起刀,动作熟稔,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落地,霎时血溅刑台,百姓一个激灵,捂着孩子的双眼。
谢暇骤然眯上眼,伸手合拢窗户,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场阴谋,随着刑台上的人一死,彻底落下帷幕。
“咳咳……”
方才一开窗,冷风从外灌进,他身体虚弱,不胜寒冷,已是撑着墙壁剧烈咳嗽,胸膛如遭巨石紧压,一时透不过气来,稍微喘。息重一些,喉咙中便涌上腥甜。
从大牢出来,因忙着找落脚点,没时间找大夫看伤,他只简单清洗包扎伤口,奔波一夜,才找到这间隐蔽的茶楼安置。
他坐下缓了半晌,大夫才来。
这大夫从前是军医,跟着他从北境回来,受过他的恩惠,他完全信任此人。
大夫替他把脉,摸到那孱弱紊乱的脉象,忽然眉头紧锁,室内一阵深长静默后,他沉重叹息:“爷如今这副身躯,不是长寿之相啊。”
长青听急了眼,问道:“爷正值青年,怎么可能……”
谢暇却默不作声,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在清濛山时便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伤及肺腑,留有后遗症,又尚未完全痊愈。加上这几次审讯中受了不少刑,对他用刑的官员里大多数都是徐静姎的人,没有人对他手下留情,他们恨不得让他死在审讯中。
他顶着浑身的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呆了一月有余,那间牢房的草垫,都被他的血浸透了。
“要怎么治?”痛楚侵袭,他倒吸一口凉气,问那大夫。
大夫道:“爷身上那受了鞭刑留下的疤痕,有几处肌肤已腐烂,为防止伤口发炎,要削去腐烂的皮肉,令新的血肉重新生长。至于内伤,只能开些方子调养,爷万万不可再伤上加伤了。”
谢暇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动手吧。”
他既发了话,大夫便去取来工具,先用药酒简单将伤口擦拭一番,再将一把小刀放置在烛台上烧红,趁着刀片红热,果断刺向他左手臂受伤的那块肌肤中。
谢暇连眉头都不皱,皮。肉上的疼痛并不能将他涣散的心神带回来,他望着那沾了血的殷红色刀片在他肉中挑弄,不禁想起,从前云蹊也用相似的方式替他治过伤。
思绪渐渐飘到九霄云外,他永远记得她替他治伤的场景。
那是个春日清晨,风清日朗,她穿着一袭白裙,坐在他身前,用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肌肤,那缕勾人心魄的馨香他到如今还能回味。
那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细细看她,她皓齿明眸,一张脸莹润白皙,动作是那般轻柔细致。他先前不知,世上竟还有如此胆大机智,明艳貌美的女子。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真的好想,再让她帮他治一次伤。
“呃……”那刀尖不慎挑到筋骨,他狠一皱眉,额头滴落下一滴汗珠,眼前的幻影顿时烟消云散。
他才想起,她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爷,您忍忍。”饶是长青看了,都止不住咬紧牙关。
谢暇唇色苍白,眼前白茫昏花,额头突突跳动,心里想的只有那件事:“我吩咐你的事,你去办了吗?”
长青想起来,主子命他继续去人与马车坠崖的瀑布下找寻尸首。
可眼下爷在治病,这副情景下,他怎放心离去,为难道:“您身边没人,又在治着伤,属下不放心您。”
“还不快去!”谢暇透着戾色的眸扫向他。
长青不敢耽搁,即刻去办。
剜肉治伤一直持续到深夜,期间,烧尽了三根长烛,血水也端了四五盆出去。
谢暇一身里衣被汗水浸湿,到最后,他疼得麻木,感觉身上的皮。肉骨血都不是他的,哪怕眼下有一把刀刺向他胸口,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大夫放下刀子的那一刻,他栽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不知是何时何地,周遭夜色深浓,一片黑暗。
他好似见到云蹊站在他眼前,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将她的衣裙吹得肆意飘扬。
她正一步一步,要退至那悬崖。
“云儿,不要!”他朝她伸出手,可不知为何,那几步之遥,他永远都走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不要跳!”
“谢暇,我去死,你总该能放过我了吧?”她的发丝凌乱,声色清亮,一如既往用那股清绝倔强的目光看向他,就如他在牢房见她最后一面的眼神一样。
“我不是要你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迅速喊道,话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
她却摇摇头,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明亮:“在你身边,还不如死了。”
“你敢!”他心绪极度慌张,是真怕她要不顾一切,一跃而下,急切喊道,“你若是敢跳,我也会找到你的尸体,想办法束缚住你的魂灵,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在阵阵苦笑,又看着她流泪,最后,她眸色坚毅,如含了一团火,一字一顿:“那你就试试,你我谁更生不如死。”
说完,她毅然转身跃下,消失在他眼前。
“云儿!”
他大喊一声,猛然惊醒,明亮的天光瞬时驱散开方才那片无止境的黑暗。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穿透窗纸,在地上留下团团斑驳流动的影,楼下车水马龙,市井喧嚣此起彼伏。
他坐起身,深深喘息,看着自己身上被纱布层层包扎的伤口发愣,好一阵后,才将虚幻与现实分开。
方才原来是个梦。
候在门外的长青听到房中响动,连忙推门进去,见他已经醒了,总算面露喜色。
“爷,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五日了。”
谢暇按着酸痛的额头,有什么不愿忘却的记忆一帧帧重回他脑海,他第一句话便问:“交代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长青沉默了几息,他不知道爷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为何下令杀她,等人真正死了,又要去找她。
他不敢揣测主子的用意,只能将查到的事如实道来:“爷,我们在瀑布下二里路的水泽中,捞上来一具女尸,凡是肌肤,都泡得不成样子。但看身形,与她有八九分像。”
第66章 埋葬
谢暇头脑中登时翁地一下,似乎听不太真切长青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问着。
长卿再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谢暇终于听清了,此时,窗牖洒进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整个人却像结了冰。
难道他方才做的那个梦,也是上天在告诉他,她真的跳下去了,已不在人世了?
身上的伤口虽经包扎,但痛意不减,他强撑起身。下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颤抖到变了腔调:“尸体在何处?”
长青见他情绪这般激烈,便猜到他可能想亲眼见尸体,面露难色道:“爷,太引人注意,尸体运不来京,我们把尸体抬回了那座山上。”
谢暇立时拿起搭在架上的干净衣物,随意披上,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再经撕裂,纱布都微微渗出殷红,眼底倒映着一股执着。
“速去托人办一张路引,我要出京去保定。”
“爷,不可,太危险了!”长青扶住他的手臂,欲把他劝回来,“且不说您的伤经不起折腾,眼下各大城门排查严密,若是被发现了,从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谢暇双手握紧拳,因长青的劝告,愣在原地。
可转而,又好似有一团热浪在胸膛中翻江倒海,促使他的私心疯狂增长,压过所剩不多的理智。
长青说的没错,这个时机,他不宜再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得记住昔日之辱,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
可他就能让她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山间吗,万一有野兽啃食她怎么办?他虽对她恨之入骨,可终归不忍心看到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见她。”他如同被一只手抽走了身上所有倨傲强硬的气势,只闭上眼,声声无力,对长青道,“你去办吧,我有分寸。”
长青无可奈何,默默叹了几声气,转头去办。
他们从前经常外出执行任务,原本就有好几个假身份,眼下只需给谢暇办个合理身份便可。
他不宜亲自出面,只能花钱买通了个书生,请他去委托那各大茶楼饭馆专门帮忙办路引的中间人,办一张去保定的路引。
花钱办路引,只要门路对,不偷窃不明抢,不闹出轩然大波,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办起来速度极快,当日傍晚便盖了印下来了。
谢暇拿到路引后,细心谨慎,将路引里外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备马车启程。
他令长青与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充当赶车的家奴,自己则坐在马车内,扮作染了病的富家公子,被奴仆们护送去保定找神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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