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找到之后呢?她沉下湖底这么久,还活着吗?
她坠崖之际,没给他留只言片语,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北境赶回来,就是为了救她的啊……
他不敢再去想她坠崖的画面,那一幕令他心惊肉跳,惊恐不安。
“爷,我们先回府吧。”长青眉头深蹙,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您的伤口感染了,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谢暇只是喃喃沉吟:“那她呢,她不也凶多吉少?”
他已将一切置之度外,包括自己的生死,他只想听到她被打捞上来,且还活着的消息。
天明时分,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大雨已经下了一夜,春寒料峭,寒意砭人肌骨。
下水搜寻的差役也耐不住严寒,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仍伫立在岸边,静如石像的谢暇。
他没力气了,再也驱使不动身躯,只能站在这处望眼欲穿,心如火煎。
一日一夜的时间,这片湖的各处已被打捞过,人不大可能还在湖底,唯一的可能,便是下雨导致潮水骤涨,人被洪流冲走了。
这片湖通往山西各地,河流蜿蜒,迂回曲折,若是人真随着潮水漂移走,打捞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他盯着那漆黑一片的湖面,忽觉眼眶泛酸,此时此刻脸上滑过的,不全是冰冷的雨水,还有一丝热意。
他赶回来,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她就这样再一次离他而去,又让他找不到她。
“云娘,我好想你。”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终于撑不住,倒在雨地里。
第82章 后悔
一连三日过去,整座山西城仍被暴雨笼罩,白雾茫茫。
搜寻捕捞的差役那边毫无消息,连续好几日在冰冷彻骨的水下的搜救,众人已疲惫至极,可没有谢暇的令,谁都不敢鸣金收兵。
谢暇发了高热,昏了又醒,醒了又昏,躺在榻上的这几日,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混混沌沌的梦。
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回忆。
他对她挂念至深,时刻惦记,以至于疲乏不堪的意识被一道力牢牢牵扯,从未能完全断片。
他梦见他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摇篮上,二人亲密夜话,耳鬓厮磨。画面一转,她又拿着一把剪刀,朝他腹部狠狠刺去,嘴上说着叫他放她走。最后,他亲眼看着她跳下悬崖,坠入湖中。
这回不是障眼法,也不是道听途说。
他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他再也不能宽慰自己,告诉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她还好好的躲在某个地方。
想到障眼法,他头脑倏而清醒,霍然睁开了眼。
为什么就不是假象?她虽然跳下去了,可就一定沉在湖底吗?
他身上的伤才静养了两日,好不容易止住血,此刻又不管不顾,披衣下榻,阴沉着眉宇,疾步往外走。
下人本想上前相劝,被他一记凛冽的眼风一扫,看到他遍布血丝的猩红眸子,瞬时不敢再上前。
谢暇一路来到关押沈随玉的牢房,他浑身透着阴戾的气息,从他身边路过的人皆不敢近身。
这么多日了,为何会找不到她呢?
他已暗暗笃定,定是她跟沈随玉早就商量好了,再演一出坠崖假死,瞒天过海的戏。她坠崖落水后,有人第一时间在约定地点救下了她,所以他才会找不到她。
能有这个人脉的,只有沈随玉了。
他越想,一股灭顶的愤怒便涌上心头,他们敢一次次用这样的把戏诓骗他,真当他仁慈宽厚,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吗?
不可否认,他也有几分庆幸,庆幸她只是躲起来了,还好好活着。
既然找不到她,若他放消息出去,他要把沈随玉杀了,她会主动出现吗?
—
沈随玉心系云蹊的情况,虽被关在牢里,但花了些银子打点狱卒,得到了外面的消息。
他们说云蹊被徐静姎挟持,谢暇没能及时救下她,她坠入湖潭,快七日七夜没有消息了。
这个噩耗犹如一记棍棒,敲得他晕头转向,他一时难以置信。
这次不同两年前他与云蹊在保定,那时他们想好了计划,九死一生,逃过一劫。
这次她孤身应险,一切都是未知。
她不过肉体凡胎,七日七夜没有踪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被困在这,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只能往最差的方向去猜忌,没日没夜的担忧令他面容清瘦,四肢乏力。他眼眶微红,一拳打在冰冷的墙上,却感受不到痛意。
她漂亮坚韧,自信独立,身上总有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就像这个腐朽世间开出的一朵独特芳妍,他把她当做最珍贵的朋友。
这两年间,他也曾经许多次,试探着与她更进一步,可他看出她身在古代,并无沉溺儿女情长之意。
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与她回到现代的日子,等到那时,不知她是否能接受他?
可等来的,却是谢暇来了山西,再次困住她、再后来她被徐静姎挟持,最后真真切切坠崖的消息。
起初他猜测,她这么聪慧睿智的女子,一定留了后路的吧,但又想到她在山西举目无亲,被囚困多日,当时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上哪去找同盟,在她坠崖的那一刻救她?
或许她这次,是真的抱了一死之心的。
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在这里被磋磨折辱,被一个恶劣的男人困住,回家的希望也被掐灭,他也猜不清,她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一刻,恐惧和解脱,到底是哪个更多呢?
他虽知道谢暇不会轻易动他,早晚会放他出去,可他出去之后呢?没了她,他一人该怎么办?就算能回现代,他也会遗憾终身,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沉重的无力感在一点点将他的身体掏空。
恍然间,他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这间牢房的门被打开,稍微抬眸,一个人闯入他视线。
谢暇正迈着阔步进来,身影将烛火拂得明灭颤动。
他五官幽暗,眼神暴怒扭曲,如含一道即将劈下的惊雷,开口便逼问:“我找了她七日无果,定是你和她再一次联手骗我?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
沈随玉神色凝滞,满眼荒唐地看着他,眼眸中同样晕开一抹红,冷笑:“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你当时为何不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的喜欢,就是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坠崖。现在反倒又来责怪旁人?你根本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一盏昏黄的烛火照亮谢暇阴翳的脸庞,杂乱无章的光影为他的面容覆上一层死寂。
他缓缓捏紧拳心,却好似被沈随玉的话堵得无处发泄。
是啊,当时只有他能救她,他也在反复愧疚,当时为何没能快她一步……
沈随玉的话,如一把能撕开他内心伤疤的锋利匕首,在他心上扎出鲜血淋漓的痕迹。
他有些失控,冷声道:“她分明知道我一定能救下她,为何还要跳崖?若不是早已与你商议好了去处,她为何会不惧一死,当着我的面跳下去?”
没错,她不会不知道他有办法杀了徐静姎,不会不知道他能护佑她的安全,可她为何还要跳,她难道不怕死吗?
“你来了山西后便把人困住,不让旁人见她。后来你去北境,我本想助她出来,却没来得及与她说上一句话,她便被徐静姎带走了。你回到山西后,又不由分说地把她身边的朋友全关押起来,谢大人不如想想,我们如何能联系得到她?如何能提前预知到徐静姎会把她带到那处?又是如何跟她商议出逃离你的计策?”
沈随玉声色朗朗,字字珠玑,与谢暇对视时毫不退让。
他解释这么多,就是想让谢暇别再自欺欺人了,走到这一步,与任何人都无关,只能怪他自己。
沈随玉的每一句解释,都令谢暇的心冷下一分,他不是不相信沈随玉的话,可若沈随玉这次真的没有跟她联手,那便说明,她是真的跳崖……
她是真的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什么?为什么?”他目光涣散,口中不断呢喃,像是在隔空质问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他不理解。
沈随玉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看向他,郑重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她根本就不想你救她。因为在你身边,比死更窒息。你给她的,只有伤害。”
作为云蹊的同伴,他能理解她的选择。
她不能接受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再一点点被蚕食,她受不了这样窒息的生活,因此,一跃而下,倒是解脱。
谢暇步履颤巍,身形不稳,扶着那墙壁,才站定脚跟。
在他身旁,就让她这么生不如死吗?
他都说了,他不会再那样对她,他会让她做他的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会给她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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