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云蹊依然是昏睡状态,他拧了方帕子,照旧替她擦脸擦手,梳头换衣,夜深人静时,与她细说着京城的状况。
“云娘,我把这边的事都料理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他拿出那块被修复至几乎看不出裂痕的玉佩在手心婆娑,玉身与沈随玉的那块一样,在黑暗之处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这便说明信物有用。
他已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挂念的,唯有她而已。
他开始有些好奇,她的家,会是一个怎样的世间,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子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第二日,无忧子便来了,七日后便是天象降临,他已用罗盘反复测出最佳地点,是山西城内,一处地势最高的玉华山。
谢暇为了保险起见,将修复好的信物拿给他看,无忧子对着两块玉佩端详一阵,对他说,因修复技术高超,信物仍能发挥出正常作用。
谢暇大喜,眼中愈发添了一道热忱,只需等到七日后,去到玉华山,与她一同回她的家,她便会醒过来了。
无忧子还以为他是想通了,愿意成全心爱之人,送她回去,助她醒转,他继续道:“届时大人将云娘子抬过去,再通知沈老板,让他们二人同时到达玉华山,站在一处,信物合二为一,便能回到他们的来处。”
谢暇淡淡道:“沈随玉他不去了。”
无忧子倏然蹙眉,捋着长须,微带讶异地了看向谢暇。
什么叫不去了?虽说,若另一人不愿归去,只一人返途也可行,可那日沈老板是那般急切地问他回家之法,便没有道理不愿回去啊。
他又转念一想,难道是眼前这位谢大人心胸狭隘,与沈老板有龃龉,只想送云娘子一人回去?
“我来代替他。”谢暇拿起那两块玉佩,声色清亮冷厉,胸有成竹。
无忧子呼吸一滞,当即便听出了谢暇的打算,他是想代替沈老板,与云娘子一同回异世。
“大人,不可啊。”
谢暇沉下面色:“有何不可?道长不是说,这玉佩无主,只相当于是路引,那岂不是谁若拥有,谁便能去那个异世?”
无忧子对谢暇的选择感到深深震惊。
面前之人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一切,为何要放弃权力地位,去一个陌生且未知的异世?
他无法理解谢暇的举止,只能如实告知他:“因沈老板与云娘子是一同前来,他们二人的魂体本就来自异世,已最先与信物结下缘法。因此,需他们二人回去之后,信物才会送不相干之人前去。”
谢暇眼皮剧烈抽搐,如被当头浇下一瓢冷水,把他这些日子的希望浇灭泼熄。
意思就是,那边并非他的来处,需要原先来的故人回去之后,他才能去?就算他强行留下沈随玉,信物也不会先把他送去。
他不能在沈随玉留下这里的情况下,与云娘一起走。
无忧子的一句话,又令他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他这么些天的期待仿佛就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笑话。
那该怎么办?
他是不会让云娘和沈随玉一起回去,看着他们双宿双飞的。当然,他也不舍只送云娘一人走,看不到她的日子,对他来说又有何意义?
无忧子走后,他握紧云蹊的手不放,无时无刻都在害怕她永远不会醒来。
如今,因他的不愿放手,堵死了她仅剩的一条生路,已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了。
一丝疲惫萦绕在他眉宇,压垮了他的脊背,但当她掌心的温热贴上他的肌肤时,他的执念再一次被燃起。
他就想与她在一起,他不要与她阴阳两隔,也不要与她异世相隔。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三日后,一位江湖游医竟揭了张贴在山西的皇榜,说能救云蹊的性命,前提是需要寻到一种药草。
药草名为血青莲,用它入药,有七成概率能解绝心藤之毒。
血青莲生长在北境最为高峭险峻的山上,山顶怪石嶙峋,冰天雪地,加之有瘴气环绕,要采摘到极为艰难。采摘者可能会中瘴气之毒,丢了性命,因此,不少欲采血青莲入药之人,皆因畏死而止步不前。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劈开混沌夜幕的霞光,令谢暇心血沸腾,欣喜若狂。
他只听到了血青莲能救她,至于采药途中有多么危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为她采来这一株救命之药。
他沉浸在久违的喜悦中,胸膛起伏颤抖,想着,既然血青莲可以救云娘,云娘便不需要回去了,他也正好留在这里。
那么,等五日后天象降临,他就趁此时机把沈随玉送走,让他从何处来的回何处去。
免得云娘醒来后还对他念念不忘,也免得他来插足他们的感情。
第85章 倾尽
他打算先把沈随玉这个棘手之人先送走,再启程去找血青莲。
五日后,还未至正午,他便亲自带人去牢房将沈随玉提了出来。
沈随玉已数不请是多少次,从牢房重见天光,他衣衫脏污不堪,见到谢暇的那一刻,终于抑制不住怒火。
“谢暇,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
这个冷血自私的疯子,以为把他的玉佩抢了,就能有别的办法了吗?无忧子都说了,仅一块信物,无法承接天象,必须要一对才有用。
“若你当年在庐州,没有摔碎她的玉佩,她如今就还有救,便不会静静躺在那处等死。”他眼底布满血丝,咬牙切齿看向谢暇。
现在没有任何办法,他也就只能以权势压人,找不相干之人泄愤了。
“你吵什么?”谢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地掸去身上沾染的灰,拿出两块熠熠生光的玉佩,“信物不是在这吗?当年她的那块,一直在我身边保存,修复后,无忧子说尚能发挥从前的作用。”
沈随玉望着那两块只有左右形状有异,可质地与光亮一模一样的玉佩,瞳孔缓慢睁大,思绪凝固,一团热意从胸腔漫起,心中的死寂之处也被那明亮莹润的玉石折射出的光影照亮。
他没想到,谢暇竟还保存着碎后的残玉,同时,他四肢泛起寒意,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恐惧。
谢暇将玉佩的事瞒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还是迫不得已才拿出来。
若是云蹊没出事,他是否就要将东西藏一辈子,让他们以为他们再没有回家的可能。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冷血无情的怪物。
可他愿意把玉佩修好,难道经过这么多日,是渐渐想通了,愿意成全云蹊,把她送回去了?
谢暇让人架着他走出牢房,边道:“无忧子说,天象会在今日午时初如时而至,地点在玉华山。”
沈随玉听他这番话,愣了一瞬,难道他真是尚存良知?不禁暗自叹了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而后,他又发觉不对劲起来。
就算谢暇是为了救云蹊的性命,才迫不得已放手,可眼前这个男人能有这么好心,把他也一并带去玉华山,成全他跟云蹊一同回去?
“你将我带去是做什么?”临上马车的那一刻,他忽然问谢暇。
谢暇看了他一眼,呛出一句沉冷的笑,兀自上了自己的马车,“自然是送沈老板回家。”
沈随玉当即有些懵,被人塞进马车,去玉华山的一路,他都惴惴不安。谢暇的那句不明意味的话,仿若一根根细小的绵针,扎在他心上,令他如坐针毡,
他不信他会那么好心,他究竟想做什么?
玉华山的山顶地势宽阔,四周是一片竹林,站在山顶,抬头便可见清晰的天,空中的万千气象不被任何枝叶遮挡,一览无余。
也正是为着今日午时的天象将至,谢暇特意命人封山半日,避免闲杂人等进山,传出些什么危害大景的流言。
一行人陆续下车,沈随玉的目光在四周流连,他本以为谢暇早把云蹊带来了,可却没见到她出现。
“她人呢?”他唇瓣微动,一股不好的预感攀爬上心头,声色也渐渐发沉。
谢暇转身看向他,勾了勾唇:“我是说送你回家,可没说送她回家。”
沈随玉霎时神情凝固,意识到了什么后,面色大变,看谢暇的眼神犹如在打量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的所作所为,怪异且荒谬,他永远也理解不了,厉声喊道:“你是疯了吗!你既修好了玉佩,为何不成全她,救她性命?你可知错过这回,便又要再等五年,她都撑不过一个月了!”
谢暇对他激动的质问无动于衷,漆黑的眸中翻涌的是不变的阴沉与固执。
左右也是最后一别了,想着沈随玉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便无比畅快,愿意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一回:“你还不知道吧?有个游医揭了皇榜,说只要采到血青莲便能救她,一株药草而已,我定能采到那药草,让她在这里醒过来。”
他这番言辞,不仅仅是在告知沈随玉,更像是再一次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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