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血青莲是最后的希望,他只能把所有的期待都倾注在血青莲上,坚信自己一定会让她顺利醒过来。
他在沈随玉茫然错愕的反应中,再道了一句:“你在这里,尤其碍眼,我先送你回去,到了那边,可要记得感激我。”
“你在用她的性命陪你赌一个虚无的可能吗?”沈随玉欲冲上前,却被身侧二人钳制住胳膊,他气得牙关发颤,眼眶发红,手腕都在连连颤抖,“若是那个游医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呢?若是你找不到血青莲呢?若是找回来之后,血青莲对她无用呢?”
他是怎么敢,用她的性命做赌注的?
这个人疯了,真的疯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沈随玉一连串的反问,犹如一记记回旋镖,正中谢暇心中最畏惧的地方,他眉眼一暗,心跟着一颤,一时竟不敢答他。
若是真的如沈随玉所说,他找不到血青莲,就算找到了也救不醒她,该怎么办?
他不是没想到过他口中的那种种可能,而是不敢去面对,只能反复告诫自己,一切都会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二人僵持之际,四周疾风渐起,天色蓦然黯淡,竹叶沙鸣作响,在地上投下一片阴翳。
山顶站着的所有人顷刻神色忽变,纷纷抬头望天,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风云变幻。
谢暇和沈随玉都知道,时机来临了。
沈随玉心如擂鼓,浑身血液凝固冻结,用最后的力气大喊,期盼谢暇能回心转意:“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赶紧把她送过来,这是她最后的生路了。”
一念之差,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可以留在这不回去,但他想让她平安。
“谢暇,你把她送来,我留下,你救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真的忍心掐灭她所有生的希望,看着她去死吗?
他话音刚落,瞬时,大片浓密的云雾滚来,将万里晴空覆盖得不留痕迹,正午时分竟如夜晚将至。
天幕被云层遮蔽,此时若隐若现悬挂在天上的不像太阳,像是一轮圆月,有两颗明亮的星显现在它周围。
谢暇并未理会沈随玉撕心裂肺的喊声,异常从容地取出信物,照无忧子所说,将东西放置在一处空地上,让光影足以照耀到两块玉佩的每一处。
他口中吐出的三个字,冰冷又果决:“不可能。”
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他会找到解药救她,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要与她在这里长相厮守,旁人都别想来打扰他们。
他望着这派的气象,似乎记起,五年前,他尚在浙江任巡抚,一日正午,也见过如今日这般短暂的怪异天象。
原来,那日正是她来到这里的日子。
他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无论沈随玉在他耳边喊着什么,求他或者骂他,他都置若罔闻。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他再睁眼时,空中乌云渐渐褪去,风声止熄,日光慢慢显露,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耳边再也没有沈随玉的声音,唯有一具身躯,倒在他面前。
他知道,回去的是另一个人,倒下的是本该在五年前就已经没了性命的沈家长子,是另一个人的到来,为沈家长子续了五年性命,如今他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点罢了。
天象从来到去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眼下,天际蔚蓝,风清日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意识到,这个没有一丝风险、又能救云娘的机会,随着沈随玉的离去,彻底消失了。
没有退路,反而令他愈发坚定,只有找血青莲这个法子了。
他从不信神佛,也杀过不少人,可如今,竟想做些善事,只为让上天看到他的虔诚与善举,好保佑他早日找到血青莲,早日让云娘醒过来。
是以,他欲善待沈家人,给沈家封赏爵位,光耀门楣,传承后代。至于沈家的产业,他不会动一分,全留给他们自家人。
“通知沈家人来领人,另外,再昭告下去,就说沈随玉协助官府追击巴赫残部时被贼子所伤,不幸身亡,是剿灭余孽的功臣。”
待消息传回京,谢怀意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竹林归于平静,清风拂过耳畔,簌簌清冽。
谢暇重新收好那两块玉配,折返下山,就好似他从未来过玉华山,方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幻境。
他本准备今日便即刻启程去找血青莲,可他放心不下云娘,他想与她说说话,也想临别时再见她一面,让自己愈发心有动力。
回到府上,站在她榻前,看到了她安静温婉的睡颜,真实触碰到了她的肌肤,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她送回家,否则,现在躺在这里的她便会失去呼吸,手掌不再温热,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同时,他也担忧,他亲手斩断所有的退路,就赌一个血青莲,万一真的毫无作用……
他不敢深想,一旦有能不与她分离、又能救她的办法,他就会百般尝试,哪怕九死一生,也只求一个可能。
“云娘,就在一个时辰前,我把沈随玉送走了。从此,世间便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
他嗓音轻柔,与她娓娓道来,就好像她醒着,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我也要去找血青莲给你解毒了,等你醒来,你我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第86章 一别后
与云蹊说了这番话的当夜,谢暇便轻装策马,他把长青留在山西照看云蹊,只带了一行人,前往北境雪山去找血青莲。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血青莲,才有可能救她性命。
他仅用了七日的时间,翻越横隔在前的数座山峦,数片湖泊。越往北,靠近雪山处,气温骤降,冰雪覆盖,极难前行。
一日深夜,狂风暴雪袭来,人与马匹被掀翻至树下,足以漫过腰部的积雪将人深深覆盖。
艰难爬起来后,马匹耐不住严寒,原地冻死,他带的人也因失温,陆续丧命,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三两同行之人。
连日的低温与疲惫抽垮了他的背脊,他狼狈地以剑鞘沉地,缓慢前行,心中念着那最后的期限,便一刻也不敢延宕。
云娘,你一定要等我。
终于抵达雪山脚下的那日,谢暇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死寂的心忽如涌过一道温热的泉源。
他嘴唇干裂,眉梢上尽是垂落的雪,四肢已没有一寸地方还有知觉,唯有心底一腔希冀,不被狂风吹袭,不被厚雪掩盖,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天际灰暗,眼看夜里还有暴风雪来临,仅剩的两个属下见状,想到前几日风雪肆虐,他们差些没命的场景,反复劝他待下完这场雪再上山。
谢暇不听,他们怕死,他不怪他们。
可他不怕,他要争分夺秒找到那株药草,早一日找到,云娘便多一分醒来的希望。
是他亲手断送了她生还的机会,他便一定要让她醒过来,否则,他会抱憾终生,此生此世,每生每世,都要在痛苦与后悔中经受油煎火烤。
他让这二人在山下接应,独自上了山。
山上气候愈发寒冷,他用来支撑行走的剑鞘,行至一半突然断裂,他也倒在雪地里。
意识泯灭的一瞬间,她的容貌在脑海中涌现,好似给他的身躯注入力道,他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第二日清晨,终于到达山顶,山顶围绕着一层朦胧雾气,沉得发黑。
这便是瘴气了。
据那游医说,要穿过这层瘴气,去到悬崖边,才能采到血青莲。可一旦人吸入瘴气,毒物便会伤及肺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这么多年来,上山采血青莲的人,一批死在雪山脚下,一批正是死在瘴气中。
可谢暇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此刻内心只有即将要采到血青莲的喜悦,他只用衣袖稍捂口鼻,便往瘴气深处走去。
眼前陷入混浊灰暗,他有些看不清路,只能缓缓摸索,四周都是悬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峭壁之下。
越往里走,呼吸越沉重费劲,几近透不过气,胸膛也越发憋闷堵胀,就如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
所幸,再往前走了一阵,一朵艳红色的花开在悬崖边,他眼眶透红,因窒息带来的不适而张口大喘,却也吸入更多瘴气。
血青莲的生长角度并不难采摘,他是习武之人,攀着悬崖边一条藤蔓缓缓下去,轻而易举便将药草采到手,放在腰侧的篓中,打算返程。
反途之路却比上山之路更难走,他感到胸膛中泛起灼烧般的痛,如火焰在炙烤五脏六腑,连带着四肢也渐渐无力。
有好几次,栽倒下去,也不忘牢牢护住篓中药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都能睁开眼。
只因心中不断响起一道声音,若是他死在这,云娘怎么办?
想着这些,他便还能艰难挪动身躯,步履颤巍地向前走。
次日傍晚,那两个属下实在不放心,选择上山,在半山腰发现倒在雪地中的谢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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