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香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139)

  谢暇面色铁青,嘴唇发紫,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视线一片白茫,是没有尽头的雪。

  “大人!”

  那二人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水壶中仅剩的热水,接触到温热的那一刻,谢暇的手指动了动,瞳孔也恢复些色彩。

  两个人闯入他眼帘,也带给他一丝希望,他解下腰侧装药草的木篓,托付给他们,咬着牙关,字字沉重地嘱托:“你们听着……若我半道死了,你们一定要把这株药草带出去!谁把、谁把药草按时送回府,封高官厚禄……赏金银屋宅……”

  他可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但这药草必须带回去救她。

  在山上昏昏沉沉的这几日,他思绪漂浮,似是醒着,又似是昏迷,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人在将死之时,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他那日听沈随玉的话,把云娘送回家,她是否就不用煎熬地躺在那处,与死之一字做博弈,他也不必来这雪山,到头来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他当初为何要拒绝?为何要做现在这个令两个人都痛苦极致的决定呢?

  可他只是想求一个与她的可能啊……

  他只是想与她在一起,他不想失去她。

  再撑了片刻,直到他们应下他的令,接过血青莲,他才放心地任疲惫与痛楚席卷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好在这两名属下忠心耿耿,身体也强劲,顺利带着血青莲与谢暇走出雪山,快马加鞭赶回山西。

  谢暇连夜被抬回府上,他因过度受冻失温,加之被瘴气伤了肺腑,情况十分危险。

  一条腿迈入鬼门关时,竟还能张口嘱托了长青一番话,才彻底昏了过去,经过十来位大夫三日三夜的救治,才勉强护住了一口心气。

  与此同时,那位揭皇榜的游医在谢暇留下的人的督促下,马不停蹄用血青莲配药,终于赶在无忧子说的期限之前,配出来解绝心藤之毒的解药,给云蹊服下。

  三日后,云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鹤青色的古朴帘帐,思绪迟钝,缓缓坐起身,身躯有些沉重又陌生,耀眼的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尘封许久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她只觉得距那些她记得的事,已经过了好久。

  小梅进来送药,见她竟坐了起来,激动到险些连手中的碗都要扔出去。

  “师父,你终于醒了!!”

  小梅的喊声惊动了香堇、小珠、拾翠采蓝,她们都是被谢暇派来在她身边伺候之人,听到小梅的叫喊,俱涌了进去,围着云蹊,哭得泪眼婆娑。

  云蹊望着眼前这些熟人,显然有几分不知所措:“你们怎么……我这是在哪?”

  她只记得自己跳下悬崖,坠入了湖中,后面的事,便不记得了。

  可看到眼前房间的陈设,又见到这些人,便不难猜出,她尚在谢暇的府邸,是他又把她救了回来。

  她感到一阵无力,她没被湖水淹死,也没被旁人救起,就偏偏又被他救了,为什么就逃不过他呢?

  “我昏迷了多久?”她忽然想到,她决定跳崖之前,距五年之期,天象将至,只有一个半月,也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您都昏迷两个月了。”小珠抹着眼泪,话音哽咽,“您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蹊只听到了小珠说她昏迷了两个月,她紧蹙眉头,呼吸凝滞,果真就如一瓢冷水彻头泼下来,浇灭了她仅存的希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抓紧锦被,收拢拳心,可拳头却怎么样都合不拢。

  她忍辱负重,东躲西藏,等那日等了五年,可那日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香堇。”她忽而抬眸,心尖像被什么东西一扯,“你们少东家呢?”

  香堇眼瞳骤暗,好不容易压下的悲戚之色又流露回脸上,“少东家为助官府剿灭巴赫国余孽,被暗器所伤,无力回天,已经……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少东家到底怎么了,少东家协助官府剿敌不慎身亡的消息是谢暇的人传回来的,老爷他们去领了尸身,竟也没说什么,她也只能相信这番说辞。

  云蹊瞳孔一震,又惊愕又被气得连连冷笑,这一听便是谢暇编出来的借口,沈随玉一介商人,怎么会卷入官府捉拿巴赫国余孽的纷乱中?

  难道是谢暇趁着她昏迷,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掀开锦被便要下榻,声色发紧:“谢暇呢,我要见他。”

  小珠她们先是沉默不语,拉着云蹊的手,与她说了她昏迷这段时间里的事,从她是怎么被人救上来,到又是怎么醒过来,把这些来龙去脉细细说清。

  云蹊听后,久久无法压下心中的震惊,紧紧拧着眉,叫人看不出脸上是什么神色。

  她昏迷的这些日子,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在她的呆滞中,拾翠低声道:“爷为了给您采血青莲解毒,中了瘴气,人还昏着未醒,日日只凭一碗药吊着。”

  云蹊愣了一瞬,粗。重喘了几口气,仍是穿鞋下榻。

  不管他是昏着还是醒着,她都要问清楚,他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醒来的消息已在府中传遍了,从前与她接触过的相熟之人都在为她的苏醒感到开心。

  可大部分谢暇的亲信,对她并无好感,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主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全然是因谢暇的嘱托,才对她敬重几分。

  云蹊才醒来,脸色依旧不大好看,披着一件厚衣,总算不觉得冷,走来了谢暇的寝房。

  倒也无人阻拦她,她一进门,便感到一阵热气熏来,闻到浓重到刺鼻的药味。

  两个丫鬟匆匆退下,只有长青在谢暇身边守着。

  云蹊一步步走近,见榻上之人紧阖眼皮,面容苍白如纸,肌肤下无一丝血色,一时缄默无言。

  她曾亲手刺伤过他,也曾见过他最虚弱的时候,可眼前榻上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离死最近的模样。

  她是大夫,甚至能一眼看出,他没多长时间了。

  这是她初次,无法将榻上这个人,与那个身居高位,俾睨一切,对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暇联想在一起。

  “你是来看爷的吗?”长青的余光看见了她的身影。

  云蹊的唇却好像怎么也张不开,过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问道:“沈随玉呢?是不是谢暇对他动的手?”

  长青哂笑,没有说话,他知道爷时日无多,全凭汤药护住一缕心脉,就连那个能解绝心藤之毒的医术高明的游医都束手无策。

  有时候,他也替爷感到不值,为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甘愿放弃所求半生的一切,到头来躺在这,他在意之人,都不肯走近看他一眼。

  他只能遵照爷晕倒前交代他的话,告诉云蹊:“沈随玉去找了无忧子,而后便莫名其妙死了,爷念他帮过你,为他安了个朝廷功臣的头衔。”

  爷说,倘若云蹊来找他问沈随玉的事,便将这句话说与她听,她会明白的。

  云蹊整个身躯仿佛凝固在原地。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谢暇他们肯定是去找了无忧子,他早已知道了她与沈随玉的来历。告诉她这句话,意思是说,沈随玉去找无忧子得知了回现代的其他方法,已经在天象来临那日回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莫名其妙离世。

  她悬起的心总算能安定下几分。

  也好,沈随玉回去了是最好的,时机难得,他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只可惜她那时昏迷不醒,已错过了时机,只能把希望放在五年后了。

  也不知谢暇当初对她说的,如果他先她一步死了,就放她自由,这句话是真是假。

  此刻,她很想出言试探一番长青,问她能不能走?长青是他最信任的属下,她的去留,他应该交代了长青吧。

  可不知为何,她望着谢暇毫无生机的脸庞,想问的话通通如鲠在喉。

  她为何会荒唐地觉得,这样开口太残忍了?

  可她转念一想,他是救了她没错,可他做的那些,全是他一厢情愿,她根本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她去采血青莲,然后中了瘴气之毒,躺在这九死一生。

  她刚想开口,长青做出一个把药碗递给她的动作,“爷那么喜欢你,是为了救你才去采血青莲,你能否留下来陪他最后一程?”

  爷交代过他,若他醒不过来,不要限制她的去留

  但他猜,爷现在若有意识,定也想让她陪伴左右,哪怕是喂自己喝一口药。

  最后一程。

  这四个字无比沉重,放在谢暇身上,云蹊只觉得是在做梦。

  他真的要死了,那轮悬在她头顶刺得她睁不开眼的烈阳终要陨落了吗?

  人之将死,哪怕他是谢暇,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她也会为他感到不值与悲哀。

  她缓缓别开眼,不去看榻上的人,也没有接长青手中的药碗,声音却哑了一半:“对不起,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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