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暇睁开眼,沉声问:“她有何动作?”
长墨回答:“下晌的时候一直喊冤,夜里没动静了,说是吃了饭睡下了。”
谢暇抛开手上的折子,折角落在桌上,清冷的响声在室内回荡。
都这种处境了,还能吃得下睡得着,他还真是小看她的耐力了。
他分明给了她银徽,她却没有半分找他帮忙的意思,就这么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他冷笑道:“让她吃点苦头,不能用刑,不能伤害她便是。”
他倒要看看,是他的手段硬,还是她的心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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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忽落大雨,雷声轰鸣,凄冷夜雨从天窗打进,浇湿了干草垛,云蹊被冷醒了,发丝尽湿,连衣裳都能掐出水来。
她醒来后便毫无睡意,拥着怀中一团冷意,坐到天明。
待初见天光,牢房响起罪犯的哀嚎,狱卒拎着食捅挨间放饭。
放到云蹊这间时,铁门打开,明亮照进。
云蹊穿了一夜的湿衣,感觉浑身轻飘无力,发起了低烧,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起身过去,声音微微沙哑:“请问,何时升堂审案?”
她还要在这里被关几天?
为什么官府不审案,不查案,单单凭路人的一面之词,就把她们当犯人关押,毫无天理!
狱卒将打满饭的碗放在她身前,睨了她一眼:“还早呢,等着吧,案子太多了。”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敲碎云蹊内心的希望,这间逼仄阴湿的牢房犹如炼狱,无时无刻烧炙着人的皮肉身心。
她垂下头,不知是身子不适,还是饥饿的原因,腹中痉挛难受,端起装满饭食的碗,再问了一句:“那朱娘子,她怎么样了?”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自身都难保。”
云蹊知晓他是什么都不会透露了,端着饭碗静静坐回去,才用筷子拨动了两下盖在上头的菜叶子,便见一只僵硬的老鼠卧在碗里。
“啊——”她吓得把碗扔出去,饭菜洒了一地。
狱卒皱眉调侃:“嚷嚷什么?今日就这碗饭,你自己摔了碗,就饿肚子吧。”
云蹊望着那只死老鼠,恍惚闻到老鼠尸体的腥臭味,五官拧成一团。
她昨日吃的饭菜,不会也这么不干净吧?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口鼻差点没吐出来。
那狱卒说今日一顿饭,云蹊便真的没有午饭吃,只给她送来了一碗水,她捧着碗喝了个精光,觉得喉中剧烈的痛消了几分。
她饥肠辘辘,湿冷的衣裳布料紧紧贴在她每一寸肌肤上,牙关发颤。
她感觉自己是高热了,抱膝靠坐在角落,希望有一丝阳光照进来。
可今日,外头在下雨。
雨声令人神思混沌,想起了现代的事。
她想到自己还是孩童时,坐在外公腿上,外公笑呵呵地教她认药草。
她顽皮捣蛋,把几筐药草混在一起,外公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子,吓唬她乱碰那些药草手心会长疖子。
外头淅沥的雨水冲散美好幻境,随之一阵落寞袭来,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童年时期,爸妈都忙,是外公外婆把她带大的。
她穿越过来的前一日,外公还因生病住了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好想见见亲人。
一直捱到深夜,不知是困乏还是烧得头脑沉重,她感到眼前发黑,袖中有个东西依旧清晰地硌着她。
她取出谢暇给她的银徽,神思清醒一瞬。
要去找他,求他相助吗?
可他绝非善类,他帮了她,又会向她索取什么东西呢?
她晃了晃虚浮的脑袋,将东西放回身上,不再想他,意识被一片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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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暇因处理公务,尚未就寝,听到云蹊发烧晕倒的消息,已是深更半夜。
他起身披了件薄衣,便吩咐人备马去顺天府。
长墨伺候他穿衣,见他分明神情急切,心底是在意的,试探开口:“这般晚了,大爷不若别去了,吩咐人去把宋娘子接回来便是。”
“你就知她就肯回来?”谢暇冷哼一声,暗骂她不识好歹,宁愿强撑着昏过去,也不来找他。
长墨岂能看不出主子早便对宋娘子有心意,“爷把人接回来,宋娘子醒来后,只怕是感激爷还来不及,必然不会不情愿。”
谢暇兀自正了正衣襟,眼尾上扬,带出恶劣的笑:“是她自己要走的,她求爷,爷才让她回来。”
顺天府大牢。
因谢暇屈尊来此,牢中长道点上油灯,明亮如昼,顺天府少尹殷勤随侍左右,生怕是没办好他交代的事。
谢暇眉头凝着一团阴郁之色,直奔关押云蹊的牢房。
云蹊躺在床板上,已被人换过衣裳,擦洗了脸,再喂了碗药下去,这会烧退了,面色依旧白得不太好看。
他心头微微酸软。
这才不到两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坐在她身边,似是看入了神,痴痴端详她的脸,手指缓缓滑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
与旁的女子不同,她冰肌玉骨,玉质天成,若心性温软乖顺,便是天生取悦男人的尤物,可她偏偏生了一副狡黠倔强的性子,说不识好歹,不如说是一身反骨。
为什么不肯跟他,宁愿在这受这种苦也一声不吭?难道在他身边,比在这里还痛苦?
睡梦中,云蹊察觉鼻尖泛起痒意,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不是黑暗,是一屋明黄的烛光,与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谢暇一袭与暗夜融为一体的玄色轻衣,就这样坐在她身旁,他眸中泛亮,玉容含笑地看着她,指尖还停留在她脸庞。
她猛然起身,往后缩了缩,直到抵上墙角,退无可退。
谢暇收回手,声色惋惜担忧:“可怜见的,你遇到事,怎么不让人来找我?”
云蹊对他的出现感到无比震惊,本能的抗拒令她对此人越发疏离。
“我已出了府,不好麻烦大爷。”
谢暇冷下神色,喉结上下滚动,有什么情绪被压抑住,接着又换上一副笑颜:“这不算是麻烦,我带你出去,可好?”
云蹊飞速眨了眨眼,揣摩不透他的意思,说了句万金油的客套话试探:“那我无以为报,只好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爷。”
“傻,说什么来世?”谢暇笑息深重,抬眸望向她,“我也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报答。”
云蹊便听出他救她果真是有目的,她感受到自己正被他深浓的视线攫住,低头一声不吭。
谢暇随即拿出一本册子,送到她跟前,话语轻快,如家常便饭:“你在这上头按个手印,我立马带你离开这地方。”
云蹊眼帘泛起一层雾,缓缓接过他递来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见上头赫然映着四个大字:纳妾文书。
第18章 纳妾文书
这四个字化作一根锋利的针,深深刺进云蹊眼底,她手指微僵,纸页上如同燃起火星,炙烤着她的掌心。
而谢暇则一副云淡风轻之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蹊瞬然发觉自己像被一只大手玩弄于鼓掌。
怪不得郭焕死得那般凑巧,怪不得官府迟迟不审案,怪不得他能准确无误找到这间牢房里来。
他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他便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为的就是这一纸逼她就范的文书。
原来放她走,只是个幌子,他早已把那个约定撕毁。
族谱销名,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他决定不让她走?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涌上心头,比浇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冷冽三分。
谢暇见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冷下来,也不怕被她猜到他的所作所为了,欲伸手替她捻下发间的草屑,“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我也不忍心你在这种地方受苦——”
“别碰我!”
云蹊拍开他的手,浑身都是抵触,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他的举止,从头到尾都让她感到鄙夷与恶心,“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
谢暇冷不防被她打落了手,微愣片刻后,又欣赏她的怒色,激动之下,她的脸上飞了一道绯霞。
“何为出尔反尔?我答应了放你走,也如你所愿。是你自己杀了人,才沦落进这大牢,我念着情分好意来看看你,你就是这般态度?”他拖长腔调,“你可真让我寒心啊。”
“你!”
云蹊怒瞪他,再不掩饰恶嫌。
这个言而无信的王八蛋!
“你分明答应,待你病愈就放我离去。可你却频繁限制我的自由,又趁人之危,做出奸。污弟媳的禽兽之行。更是假意放走我,实则步步算计,你恩将仇报,自食其言,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说完,眼眶都憋红了,气愤到极点,垂在身侧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信这人的话,说不定中途再冒几次险,尚能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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