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暇闻言,脸色黑如锅底,不应不答,几乎咬碎了牙,冷笑连连。
谢家祠堂内,果然来了几位族长。
开祠除名这般重要的事,老太太却没来,自从白氏被送去金陵,老太太便病了一场,足不出户,撒手不管事了。
谢暇年轻有为,是谢氏一族的佼佼者,连年长的族长都对他敬重有加,见了他便一口一个贤侄。
云蹊只求步骤快些,她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出府。
谢暇示意他们取出族谱,翻到谢家本支这一脉。
云蹊原身的名字“宋丁枝”,就写在谢二爷的名字旁边。
谢暇缓缓扬唇,眼瞳里聚着一团暗芒,朱笔一勾,在众多道目光下,把云蹊原身的名姓划去。
“好了。”他微微抬手,示意云蹊过来看。
云蹊倍感激动,心跳加速。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是谢家二奶奶,不再需要伏低做小讨好任何人,就连谢暇也无权管她了,她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府去,找近在咫尺的回家之法。
“承蒙大爷这段时日的照拂,今日我离府,与大爷就此别过。”云蹊尽力把戏演到最后一刻,朝他屈膝行了个礼。
谢暇稍掀眼皮,拿了块刻着谢字的银徽给她,“缘分一场,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当着他的面,云蹊只好收下,笑的勉强虚假。
好不容易脱身了,躲你还来不及,再也不见!
玉佩她一直带在身上,不留恋任何身外之物,与谢暇告别后,退出了祠堂,直奔府门。
谢暇望着她迫不及待离去的样子,灼灼目光似乎要将她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勾起一抹充斥冷冽的笑。
他撩起衣袖,不疾不徐地为死去的兄弟敬了一柱香火,一点香灰坠在他手背,他抬起手吹了口气,香灰扬落四散。
想走?痴心妄想。
—
初夏时节,巷头巷尾草木繁茂翠绿,郁郁葱茏,街上百姓俱穿起了薄衣夏衫。
云蹊穿过一条条街巷,步履轻快畅然,欢欣雀跃如离了巢的喜鹊。
偶有一阵凉风袭来,吹得她衣衫微开,心旷神怡,抬眼见众生芸芸,苍穹无际,才知无论哪个时代,自由若在,天地本身就广阔。
她与随国公府,往后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不加犹豫,决定再去仁心堂找沈随玉,看看他人可还在京中。
自她从青云山庄回来后,沈随玉便再没给她暗中传过口信,她也不知他是否有了别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去找他。
路过一处街巷转角处的糖水铺,这条街清冷,没什么生意,卖糖水的娘子容貌姣好,笑着招呼她可要来一碗糖水。
云蹊顿住脚步,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许是见这糖水摊子小,这女子独自摆摊不易,便寻了个空位坐下,“来一碗吧。”
卖糖水的娘子姓朱,嫁人没几天丈夫就死了,被婆家赶了出来,娘家又不待见她,只好在这租费便宜的清冷地界摆了个糖水铺。
云蹊坐下后没等多久,朱娘子便端了满满一碗糖水上来,云蹊捧着碗喝了两口,滋味清甜不腻,倒是缓解了口干。
她低头舀着碗底的蜜红豆吃,这时,一位身上酒气冲天的华袍男子进了糖水铺,她以为是客人,并未多想。
哪知这男子进来铺子,便强行抱住正在煮糖水的朱娘子,朱娘子吓得扔了碗,大惊失色:“你做什么,放开我,来人啊!”
“你这小寡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给了你三日考虑,怎么,愿不愿意跟着爷?”
朱娘子惊慌失措:“不愿意,你给我滚!”
云蹊放下调羹,立即起身,见那男人强行抓住摊主娘子的手腕,说些淫。词浪语,不禁心中愤愤,握紧拳走过去。
“你这是什么道理,人家老板说了不愿,你再拉拉扯扯,我可要告官说你强抢民女了。”
男子名叫郭焕,是清源候府的三公子,看上守寡的朱娘子有几日了,日日来骚扰,今日喝醉了酒,护卫小厮都没带,便一人跑来了。
郭焕见云蹊姿容更甚,放下朱娘子的手,神情猥琐地去拉云蹊。
“行啊,我不抢她,你跟爷走,爷就放过她。”
云蹊待他扑过来时,没想那么多,正当防卫,挥手扇了一巴掌,“滚开。”
郭焕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疼,狠狠盯着云蹊,起了要制服她的心思。
“臭娘们,敢打老子!”
云蹊幼时总随家人上山采药,爬过许多树和山,臂力不算小,甚至能与这郭焕厮打僵持,不占下风。
朱娘子上前帮忙,死死拽住郭焕的手臂,“你放手,快来人,有人强抢民女了!”
郭焕嫌她碍事,将她一把推开,朱娘子摔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被沙石蹭破的手臂。
云蹊见状,心气上涌,恰巧这郭焕醉酒,下盘不稳,她奋力一推,郭焕踉踉跄跄后退,后背磕在桌角,霎时没了声息。
朱娘子捂着口鼻,和云蹊对视一眼,气氛凝固半晌,谁也没说话。
云蹊冷静跑到郭焕身前,一探他的脉搏,竟已不再跳动,可她再检查那桌角,根本没有磕碰到他的要害处,他就这样死了?
随后,一股黑血从郭焕的口鼻徐徐流出。
云蹊呼吸都窒住,恍然大悟,他是被毒死的。
同时,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有形的毒蛇,慢慢涌上心头,越缠越紧。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路口处忽然有人放声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紧接着,一排官兵将糖水铺团团围住,以云蹊和朱娘子当街杀人为由,捉拿了她们。
“不是,人不是我们杀的。”云蹊自然矢口否定罪名,可无人听她辩解,被直押回顺天府牢狱。
牢中阴湿昏暗,处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罪犯的呻。吟求饶声刺耳尖锐,直令人起鸡皮疙瘩。
顺天府牢狱云蹊不是第一次来了。
她与朱娘子被分开关押,再次坐在这间阴暗的牢内,她觉得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这些日子恍然如梦。
从被关进来到晚上,她嗓子都喊哑了,说郭焕的死另有起因,要求仵作验尸,可偌大的牢房,她就像在自言自语,没人理会她说的话。
喉咙喊到剧痛沙哑,她不再白费力气,靠着墙根坐下,天窗照进的唯一一丝天光打在她肩膀上,狱中交织的寒气瞬间席卷细微光热。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与那摊铺娘子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被定上杀人的罪名吗?
她闭上眼,从她穿越而来,就只有今日出府后的那短短一瞬的快意,短暂的阳光过后,眼前又是黑暗。
她不断回味那转瞬即逝的雀跃之感,有一道声音在心底问她,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走进那家糖水铺?
思忖良久,她也无法用“不会”来回答那道声音。那样糖水铺的娘子便要遭受恶霸欺凌,或许比关在这还生不如死。
就算她真的失手杀了郭焕,那又怎样,也不是她的错。
欺负女子的男人,死有余辜。
怀中的冷硬之物现出轮廓,她徐徐摸出,正是谢暇赠她的银徽,他的话言犹在耳。
“缘分一场,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可她一想到谢暇欲留她做妾的举动,心底便一阵寒颤。
他说怕她一介女子娇弱无依,才起了留下他的心思。
她本就不服他的言语,凭什么女人就要依靠男人,没了男人就不行。
若是找他求助,他会怎么看待她?
他肯定会说:我便说你一人在外艰难,这才刚出府就遇上困难,我怎么放心再让你离去。
她把那枚银徽塞回袖中,眼神坚毅,透着一股眼前还有路,绝不屈服的劲。
一切尚未有定数,再等等看,她也不是非要找他。
—
随国公府尺雪院。
谢暇方才沐浴完,身披薄衣,胸膛若隐若现,坐在圈椅中看了几页浙江那边送上来的折子。
他虽仍任浙江巡抚,可自从上回回京,陛下便没有派他再回浙江的意思,许是被一场行刺吓破了胆,打算另予官职,将他留京任用。
陛下年幼,优柔寡断,对身旁狼子野心的长姐既忌惮又依赖,行刺案便是这般草草收场,陛下并未追究。
朝堂虽呈两派抗衡趋势,却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窗外已夜色朦胧,他看见自己右臂上浅淡的伤疤,思绪泛起涟漪。
以往这个时候,她该来替他上药了。
此时脑海如一面镜湖,倒映出她清晰柔美的五官,他回想起她毅然离去的背影,不悦之感又重回心头。
“怎么样了?”他半眯着眼,敲了敲桌沿,询问长墨。
“二奶奶……”长墨察觉不对,匆忙改口,“宋娘子已经在顺天府牢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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