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香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24)

  谢暇派人送她回来,云蹊倒不意外。

  她知晓他是个容不下背叛的性子,而她违抗了他的令,擅自出去,就算没有发生那样荒唐的事,仅是被他找到,她也难逃。

  她摸了摸自己洁净的衣裳,猜到必是小珠替她擦洗了,又观小珠怪异的神情,便知晓小珠知情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并未言明。

  有外头的下人掀了帘子进来,手上端了碗药,小珠接过送到云蹊跟前,恭敬道:“二奶奶,外头有人送了药来。”

  云蹊扫了眼那碗褐黄色的药汁,怔神片刻,略微刺鼻的气味弥漫,这是一碗避子汤。

  古代这种方子极为寒凉,伤身严重,她虽不想喝,可眼下来不及自己配药,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于是接过,皱着眉头饮下。

  嘴里泛着浓烈的苦味,激得神思愈发清醒,她问小珠:“这段时日,大爷把你安排在哪,是大爷准你回来的?”

  “我被分在库房当差,是大爷身边的长墨让我回来服侍您的。”

  小珠再把雪信与李妈妈的情况告诉了她。

  那日当晚,雪信眼看要不好,有人给她灌了碗药下去,撑了一晚,第二日雪信的家人就接她出了府。李妈妈倒是被扣了几日,罚了两个月月钱,没几日前也被放出去了。

  云蹊冷静听着,去揣摩谢暇的心思。

  她虽与他有了那样的事,可他在外是萧萧君子的作风,怕横生枝节,第一时间给她送了避子汤来。

  他的伤没几日就要痊愈了,也如约放了雪信和李妈妈,再把小珠送了回来,说明他是履了约的。

  发生的那场关系,会不会只是一场意外?她无意中药,他一时兴起。

  破碎的记忆又涌入脑海,她握紧拳,咬牙暗骂他混账无耻,可要说私情,他们之间是断没有的。

  他是什么人?他位高权重,外表不近女色,说不定生性风流,定见过无数女子,或许根本不把男女之情当做一回事,更何况是她这种原身嫁过人的妇人。

  不放在心上,那千好万好。

  到时她主动走人,他继续当他的世子,他们再无瓜葛。

  只可惜那一趟连沈随玉的人影都没见到,自己还被坑了,在谢暇主动答应放她离去之前,她是不可能再出得了府了。

  一连三日,谢暇都没回府,云蹊食不下咽,辗转难眠,一颗心悬起就没放下来过,等他回来,也就到了约定之期,她想等一个明确的放她离去的答复。

  同时,还忧心沈随玉没见到她,可会以为是她故意放他鸽子,从而不再与她合作。

  他财力足,人脉广,不一定找不到别的方法,提前回到现代。

  但他能找到的方法,她却不一定能找到,他若带着那块玉佩走了,她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心底如同堵了块巨石,憋闷难耐,烦躁不安,她透过方形轩窗朝外探看,天地有限,春意减褪,没几日都快入夏了。

  第五日清晨,她才听到谢暇回府的消息,沉寂几日的心绪如被活水淌过,眸中多了分生机。

  虽想到那日的情景,她莫名感到一阵窘迫,生出几分对此人的鄙夷,可她必须要去见一面他,给他上最后一次药。

  毕竟,他开了口,她才能走。

  来到尺雪院,从前她把谢暇当上司,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而如今,站在书房门外,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情绪,许是看到他卸下真面目的模样,再也无法心如止水看待他。

  没候多久,长墨便喊她进去。

  她攥紧手心的药瓶,硬着头皮走进去,反正就这一次了,再尴尬,能有自由重要?

  谢暇换了身轻薄白袍,身形挺直,一手阅卷。

  那场赏花宴风平浪静,他处理了好几日山庄内的后事,回府刚沐浴过,一连几日的疲惫得到消解,眉眼舒展,微微上扬。

  “大爷。”云蹊不咸不淡喊了一声。

  谢暇早知她来了,放下书卷,视线停留在她白皙水润的脸颊上。

  听说她这几日不哭不闹,也不再耍那些手段,只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看着她款款走来,他倍感舒畅。

  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跟了他是明路,虽性子顽劣了些,日后加以管教,未必不能做个循规蹈矩的后宅妇人。

  “来替我上药?”他尾音散漫暧昧,自觉将手臂展露出来。

  云蹊却没听出来谢暇的狎昵之意。

  在她眼中,她一来,谢暇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并未提那日的事。

  不提,就是不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熟稔地挽起他的袖口,解开纱布,蘸抹了些药膏涂在他已经愈合的伤口处,轻声试探:“大爷的伤已痊愈了。”

  “多亏了你,我得深谢你。”谢暇近距离打量她,目光拖泥带水。

  她眼眸清凌,唇紧紧闭着,脖颈上的旖旎红痕被她刻意穿的高领衣衫遮盖。

  当她温软轻柔的指尖触到肌肤上,他呼吸都沉了沉,点点热意窜了起来,不由得想起那日萦绕耳畔的轻哼。

  “那日的事,我想给你些补偿。”

  她不会不懂他的意思。

  他能给她庇护与富贵,其他男人,包括沈随玉,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提到那事,云蹊便双颊发麻,借他口中的深谢与补偿,顺势道出自己的心愿:“大爷的伤好了,不如今日我们就履行契约,放我出府吧。大爷若想补偿我,就全了我这个心愿。”

  谢暇的五官瞬间被阴沉笼罩,方才那股若有似无的情意烟消云散。

  枉他以为她聪明识趣,没想到是个死心眼。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再次放缓语气,突然伸手过去,玩味般拍了拍她的脸,“你已做了我的人,就留在府上吧,我会给你名分。往后,你就做我的妾。”

  云蹊顿时如五雷轰顶。

  这几个字凝聚成一记重拳,朝她脸上砸过来,砸得她重心不稳,把她这些日子侥幸筑起的期待通通砸得粉碎。

  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预感,竟成了真。

  她别开脸,慌慌张张道:“那日只是个意外,我不放在心上。出去后也必定不会多嘴多舌,败坏大爷的名声。”

  她默默祈祷,他只是怕她出去后会胡言乱语,让他名声有损,才想继续留住她。

  这番话却让谢暇听来眸光一凛,一团怒火在胸膛中乱窜,又气又恨。

  不放在心上?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离经叛道,性子狡猾,甚至连一个女子最珍视的贞洁都不放在心上。也对,她水性杨花,贞洁廉耻算什么?

  “你觉得爷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他戏谑道,“若爷就是看上了你,想抬举你,给你个新身份呢?”

  云蹊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他这个风流浪荡子,恐怕只是一时兴起,意兴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爷别开玩笑了,我已是嫁过人之身,怎配做您的身边人。”

  谢暇眼眸微眯,言语暧昧:“何必妄自菲薄?你妙龄绝色,就算嫁过人,身份低了些,做个侍妾也够了。”

  这样的话语令云蹊感到深深不适:“我粗鄙无知,不懂规矩,就连做您跟前的一等丫鬟都不配,大爷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她搬出那个谢暇早已撕毁的约定,还傻傻地当做护身符,“况且,我们有约定在先,大爷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谢暇望着她,见她因一时的惊恐,攥着拳愣在原地,紧咬着下唇,发白的脸蛋上写着一万个不情愿。

  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卑微女子这样拒绝。

  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就不该对她这么好,要磨她的刺,就该用些手段。

  “怎么会呢?”沉默半晌后,他蓦然嘴角一弯,“那个约定我记着,我是怜你一介女子,怕你出了府被人欺负。不过,我向来宽厚,不爱强人所难。你若不愿,今日就可以离去,到时你可别说我不对你负责才是。”

  听他言语松动,方才仿佛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云蹊岂能不喜悦,行了个大礼,迅速接话:“大爷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出去后绝不会说出半个对您不利之字。”

  她越是激动谢恩,谢暇便越窝火。

  许久,他看着她因紧张、惊慌与激动从而变幻莫测的脸,胸膛震动,发出低沉轻笑:“走吧。”

  他先起了身,云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问了声:“去哪?”

  “去祠堂。”谢暇语气轻飘,出了书房,领着她阔步向前走,“我请了族长们来,许是都到了,在族谱上销了你的名字,如你所愿。”

  云蹊喜上眉梢,心情跌宕起伏,飞流直下后又冲上云霄。

  他虽混账,但胜在守约。

  “多谢大爷,祝大爷日后身体康健,官运亨通,觅得良缘。”这话太违心了,她一口气快速说完,多一个字都编不下去。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以后他们各走各道,回家近在眼前,她不会记得跟这么一个人纠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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