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低估了他的权利,低估了他的无耻。
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压的她喘不过起来。
刘章被一个女人下了脸子,气得冒火,可后头那位爷交代过,不能伤她。
他轻咳两声,正了仪容,“证据确凿,你二人谋害性命,罪大恶极,宋氏暂时收监等候发落,朱氏三日后西市斩首示众。”
朱娘子听后,如遭雷劈,侧倒在地,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她谁都没得罪,婆家嫌她克夫,把她休了,娘家兄弟众多,想把她嫁给五十多岁的瘸子做填房,她好不容易摆脱出来,只是想开间铺子谋生,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云蹊瞬间红了双眼,压抑的情绪爆发而出,奋力推开上前押她的官差,喊得力竭:“是我推的郭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是无辜的!凭什么判这样重的刑罚?”
是谢暇,他故意为之。
她不屈服,他便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她盯着那架屏风,眼中的火似要烧灼尽那副墨染山水图。
刘章道:“郭公子是在朱氏的糖水铺遇害,她是主犯,早有预谋,杀人偿命,应判死刑。”
“凭什么?凭什么?!”云蹊被强行押走,挣脱不得。
她不服这个判决,不服这个世道能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更不服他们官官相护,以权压人。
“你们这些狗官,会遭报应的!”
—
朱娘子斩首示众的刑罚一出,云蹊自责到极点,比锥子钉入心头剜她的肉还难受。
她心如死灰,身若游魂,看着牢房四周的铜墙铁壁,连怨恨都发散不出去,愤怒、愧疚与担忧憋在心头,不知不觉便淌下几滴泪。
郭焕的事,本身就是个局,谢暇是算准她会走入那间糖水铺,后面的争执到郭焕惨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不答应做他的妾,他的手段便从折磨她,到伤害她身边的无辜之人。
怎么会有、怎么会有如此下作的人!
他心狠手辣,不会留情,顺天府的官员又畏惧他的权势,荒唐断案,三日期限一到,朱娘子便没有活路了。
她徐徐靠着草垛坐下,听着狱卒抽打犯人的鞭声,每抽一下,她的心便冷寂一分,恐惧如数万只蚁虫,啃食她的皮肉。
她想到朱娘子听到审判后空洞无神的眼,煞白如纸的脸,便觉有什么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来,绝望地把头埋入怀中,掐着那枚银徽,指甲都变了形。
事到如今,她还有别的办法吗……
两日后的晌午,谢暇在用膳,收到了云蹊手中的那枚银徽,他俊美的五官蔓延展开,满意一笑。
他再次来到大牢,见云蹊垂丧着脸,屈膝坐在墙边,整个人如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听闻你想见我?”
门被打开,谢暇畅通无堵,碾着脚下的稻草,走到她身前。
他的身影遮住了云蹊眼前的最后一丝光。
云蹊抬起头,满面污垢,眼尾泛红,眼底却是无限的冷意与恨。
“我时间宝贵,专程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看你冷脸的。”谢暇居高临下,淡淡睨了她一眼。
云蹊紧咬下唇,放开牙关,唇上咬得牙印深沉,一字一句苍白无力:“你把无辜之人放了,我跟你走。”
只要她从了他,这场荒唐的案子就会结束,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
谢暇折了折衣袖,凝望袖口的金边暗纹,似笑非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想到她仰着脖子说他痴心妄想,在堂上肆无忌惮骂他狗官,他便非要看她嘴上服软,低声下气来求他的样子。
云蹊紧绷下颌,捏紧双拳,他的面庞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她深吸一口吸,忍着所有耻辱与不公。
“求你把无辜之人放了,我愿意跟你走。”
谢暇知道她性子倔,眼下定是满心怨恨,可那又怎样?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她都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等他摸到了她的软肋,她才就范。
他接过下人捧着的纳妾文书,再次送到她眼前,声色轻缓:“你若早这般识趣,我又何至于忍心这样对你。来,先把文书签了,我也不愿委屈你日后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云蹊看了这东西都感到恶心。
她今日跟了他回去,往后再想出来,难上加难,若签了这个文书,更是失去主体,绑在他身边,任他消遣。
她尚有最后一丝倔强。
不能签。
不签,日后还有机会逃。
她抬起沉静的眸子,软下神情,放低声色:“只要不签这个,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9章 哀求
谢暇眼中倒映着她隐忍到极致的神情。
她两道细眉紧拧,圆眸黯淡无光,每丝细微神情都在诉说着不愿。
他知道她打什么算盘,不签文书,无名无分,人跑了他也无处去寻。
不过她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有没有这张纸物,她照样是他的人。
“行,依你,不想签就不签。”
他这分退让像是施舍给她的小小甜头。
云蹊眼皮浅浅眨动,暂松一口气,也没忘记自己所求之事:“你先把人放了。”
谢暇挑眉笑道:“那是自然。”
他带着云蹊出去,吩咐人把那姓朱的妇人带到她跟前,让她亲眼看到他放人。
云蹊看着朱娘子走出来,眼眶泛酸,浓重的自责如潮水般袭来。
官府又重新审了案,说郭焕是意外身亡,与她们无关,还给了朱娘子一笔不菲的抚恤金,足以她在京城买下一间旺铺。
她与朱娘子说了几句话,目送官差把她送回家,一股尖锐的讽刺感冒上心头,
真可笑。
这个世道,百姓如蝼蚁,女子更甚。
谢暇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让她们从清清白白的人变成罪犯,再从罪犯变成无辜的受害者。
她第一次发觉,她不仅身在囚笼,身上还套着无形的枷锁。
谢暇放了人,她也自然要履行承诺,跟他回府。
马车在随国公府门前停下,她抬头望着那块威仪的金漆牌匾,忽觉心口沉闷,被压得难以喘息。
下了马车,她闭着眼都能走进去。
可惜,只见了一瞬外头的日光。
下人们见本该离去的她满身狼狈,又跟着谢暇回来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云蹊跟在谢暇身后,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倍感煎熬。
如今白氏去了金陵,老太太被谢暇警告了几番,撒手不管事了,这个府上完全是谢暇做主,她更是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谢暇将她安排在尺雪院内,单独给了她一间小院,又命丫鬟带她去沐浴梳洗,用膳休息。
云蹊不习惯被一堆人围着伺候,从前与小珠在映月院时,沐浴梳洗都是她自己来,被人围观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
丫鬟们都纷纷低下头,面露难色:“娘子,大爷吩咐奴婢们伺候您。”
云蹊低叹一声,她也不想为难她们,僵硬张开手,任凭她们替她褪去脏污衣物。
当整个人泡在热气四溢的水中,她才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可环视四周,看清身在何方,又觉得热水也浸不透冰冷的肌肤。
沐浴后,丫鬟为她绾发穿衣,她穿上从前从未穿过的面料华美的衣裙,寓意着她的身份彻底改变。
草草用了几口膳,便有人带她去新院子歇息,她试探着问了谢暇的消息,丫鬟说他外出了,要傍晚才回府。
听说他不在府上,云蹊紧绷的心神松散开,并未多打量这间清雅别致的房间,只觉眼皮沉重,歪到榻上睡着了。
天际的红霞渐渐被黑暗吞噬,云蹊睡得不知时辰,是丫鬟把她叫醒,说谢暇唤她。
云蹊虽不情愿,也不得不起了身,跟随下人的指引,去了谢暇的卧房。
他从未去过他的卧房,他通常办公上药都是在书房。
她望着弥天的夜色,心中惴惴不安,这条路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卧房外,带路的丫鬟请她进去,自行退下。
云蹊迈开沉重的一步,卧房明亮的光影便照在她身上,令人微微目眩。
谢暇今日在卧房处理公务,一身竹纹月白长袍衬得他眉目淡雅,玉面清冷,他头也不抬,对着门口道:“站那做什么?过来。”
云蹊缓慢走过去,站在桌前,手指在袖下反复绞缠。
“那院子想必你看过了,可还喜欢?”
云蹊面无表情点头。
囚笼罢了,谈何喜欢。
谢暇勾着唇角,仔细打量她,这身衣裙她穿着异常合身,显得身段柔美窈窕,肌肤细腻如雪,头上插着的一根短簪尾部的流苏折射出清冷的光。
“会研墨吗?”他问。
云蹊本想说自己不会,可她在他面前写过字,欺瞒他的后果,她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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