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套衣裳平整铺在紫檀碟几上。
谢暇意外地递去一眼,这套衣裳用的是名贵的织云锦,在烛火下显得光泽鲜亮,绸缎细腻柔和。
而她拿起衣裳,在他跟前比划着,白嫩的手腕殷勤在他眼前晃,他只觉心头怒气都被她晃散开,抓着她的手指尖把玩。
“是你自己想给我买的?”
“那自然,我看到这件衣裳,就想象出您穿上的样子。”云蹊笑望着他,眼弯成月牙儿。
谢暇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眼瞳中映着她娇美的脸蛋,捏着她的下颌,对着唇亲了一口:“算是没白宠你。”
云蹊忍着不适,闭上眼,生涩回应他,等他的手搭在她腰间,她推开他,身子像鱼儿一般灵活游开:“我先去换身衣裳,再来用膳。”
谢暇怀中一凉,手僵在空中,望着她远去的轻盈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唤来贴身跟着云蹊的拾翠,问了云蹊的动向。
若只是买几样衣裳首饰,不会这般晚才回来。
拾翠回禀,说耽误了这么久是因为云蹊去了玉器店,打了一对双玉环同心结,说是秘密给他作礼,不让告诉任何人。
谢暇闻言,狭长的凤眸微眯,眉毛与嘴角轻扬。
他想到昨夜自己说要与她打一对信物,他都没放在心上,她竟听进去了。
她既想要给他惊喜,他便就装作不知道,顺着她又何妨。
从一开始不情不愿,到如今这般为他着想,还真是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爱荣华富贵。
—
第二日,谢怀意因用了云蹊给的方子,不再腹痛,特意携了些薄礼来道谢。
云蹊接待了她,却并未收她的礼,再给她开够了半年的方子,让她好生安养。
她帮不了谢怀意婚事上的忙,其他力所能及之事,还是想尽力帮帮她。
闲谈间,谢怀意听闻赏荷宴那日云蹊也会去,便与她约定一同赏花游湖。
云蹊摸不清她是真心交好,还是仍想着让自己去向谢暇求情,才这般殷勤,不过她既主动示好,表面上的和气还是得维持。
夏早日初长,两日后的清晨,绿槐高柳咽新蝉。
谢家在金陵名望煊赫,谢二老爷过寿,在城外的庄子上举办赏荷宴。
云蹊早早起身,谢暇派了人来催她,说梳洗打扮后有马车来接她去庄子上赴宴。
云蹊换了备好的新衣,新妆宜面,上了马车,前往宴会地点。
到了庄子前,碰上了谢怀意的马车,谢怀意先行下车,邀她一同进去,云蹊盛情难却,与她同行。
谢怀意不动神色地看了眼云蹊身后,见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不像是伺候,倒像是监视。
她便明白这位小嫂嫂不叫大哥放心,大哥怕她有逃跑的心思。
别庄依山傍水,占地广阔,众宾客携礼拜贺,云蹊跟着谢怀意进去,见大小庭院布置华丽,热闹非凡。
她本就无心赴宴,一边与谢怀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环顾四周防卫,今日这么多人,不知可有防守纰漏的地方。
“云儿。”
正想着,身后男子清亮的呼唤打散了她的神思。
云蹊听到这个称呼,便心下一紧,与谢怀意齐齐回头,见谢暇正站在她身后,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垂着一双漂亮的眼看着她,穿的正是那件缠枝碎花领雪青色圆领袍。
“大哥。”谢怀意抿着唇瓣,对着谢暇见礼。
谢暇看了眼她,淡淡嗯了声。
云蹊主动走上前,打量他半晌后,嫣然浅笑:“爷穿这身真好看。”
谢暇心头半软,觥筹交错带来的烦躁感消了一半,细细瞧她的容颜,她新裙翩跹,薄粉敷面,杏眼桃腮,笑起来眼底荡漾开一圈晶亮。
正想低头与她说些什么,小厮不合时宜上前,与他道:“大爷,秦大人来了,二老爷走不开,叫小的来唤您过去。”
他口中的秦大人是金陵盐运使,谢暇正想拉拢此人,少不了要去待见一番。
他松开云蹊的手,跟那小厮说:“我就过来。”
谢怀意察言观色,欠了欠身:“大哥若要待客,不如我先陪云姐姐转转吧?”
她私下是喊云蹊嫂嫂,可今日大庭广众,林家人也在,她知晓分寸,不会让谢暇难堪,便只喊云蹊作姐姐。
云蹊沉默不语,其实她更想自己转转。
“行。”谢暇满口答应,只因这庄子满是他的人,出不了什么意外,他对云蹊道,“你与三妹妹四下转转,过会子游湖,我派人来唤你,也一并去玩玩。”
云蹊只能点头应下。
谢暇走后,谢怀意带着云蹊沿着湖畔走了走,二人坐在水榭喂锦鲤,一把饵料洒下,成群鱼儿摆尾游来,吃得正欢。
鱼儿尚且自由自在,云蹊想着自己,更添满心忧愁,任凭谢怀意跟她谈笑,她都只是扯扯嘴角,强颜欢笑。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原是谢怀意的生母肖姨娘寻她有事,谢怀意与云蹊说明原因,让云蹊在此等候,去去就回。
云蹊自是摆手让她去。
旭日升空,照得湖光潋滟,波纹阵阵。
云蹊把鱼饵全部抛下,让鱼吃了个饱,兀自望着湖面出神。
坐在这喂鱼浪费时间,因谢怀意跟着她,她行动不便,什么也做不了,眼下人走了,她乐得自在,欲到处走走,看看可能找到机会,哪怕是一星半点。
她如今有身份,行事方便,万一误闯,大可搬出谢暇来。
想着,她整理衣衫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知三姑娘何时回来,坐着太无趣了,方才看那边院子里西府海棠开得盛,我想去看看。”
拾翠与采蓝跟着她一道从石门返回。
石门垂满了蔷薇花,风一吹,花枝摇曳,如一扇淡紫色的水晶帘,蜂蝶嗡鸣,馨香沁人。
从这走出去,是一座凉亭,凉亭外竖起屏风,许是方便女客歇脚,云蹊不欲往亭中走,经过亭外的玉兰树旁,听到亭中传来声音。
“姑娘何苦坐在这伤感,等成了婚,您是当家主母,总能找到空子把人悄悄地打发了,今日谢家寿宴,您多多去露脸才是。”
“这事我到今日才知道,谢家这不是羞辱我吗?若是表哥纳个良家女子也就罢了,可他身边那个……竟是那样的身份!”
说话的正是林阅宁,她是今日到了庄子上,听见两个丫鬟嚼舌根,才知道了云蹊的身份。
又逢谢怀意的丫鬟碧荷过来跟她说,要与她一同去游湖,让她在这亭中等她,她虽没心思,可也不好拒绝,便坐在这亭中发起牢骚来。
云蹊顿住脚步,靠近玉兰树,想再听一耳朵。
只闻林阅宁身边的妈妈再次宽慰:“谢家有意瞒着,姑娘不妨就权当不知道,您与谢大人沾亲带故,又是青梅竹马,那位充其量只是个玩意,要料理她等婚后有的是机会。”
林阅宁到底年轻,不懂大局,咽不下这口气,“嬷嬷这话说的轻巧,再过几日怕是要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旁人背地里怎么笑话我,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嫁,除非表哥舍了那个女子。”
说话声渐小,还带着微弱哭腔,亭中二人再说什么,云蹊便听不清了。
拾翠也全听在耳中,见云蹊沉下面色,轻声安慰她:“娘子,您别生气,大爷这般宠爱您,日后定会护着您的。”
云蹊内心嗤笑,她才不要他的宠爱,他爱爱谁爱谁去。
亭子里的那番抱怨却令她若有所思,她神情凝固,不知觉间,折下一朵玉兰花枝。
林阅宁或许是个突破口。
云蹊继续往前走,出了这处院落,来到前院,宾客大多聚集在此。
白氏今日盛装打扮,热情迎接女客,方才与知县夫人寒暄了一番,吩咐丫鬟带人上座,欲去迎下一批客。
她瞥见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直接略过她而去,越看,那身影颇为熟悉。
“站住。”
云蹊远远便看到了白氏,故意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待白氏唤她,她才缓缓转身,恍然一笑:“原来是太太,我竟没注意。”
话语间有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恃宠而骄的得意感。
白氏仍对自己被强行送来金陵的事耿耿于怀,看云蹊这个罪魁祸首打扮得如此美艳华丽,气得捏紧拳头。
“前院是待客之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这来招摇?!”
云蹊连忙道:“是大爷准我行动自如,我才想着随便走走,不知是在这院子里待客,太太恕罪,我这便走。”
“贱人,你别以为你拿大郎来压我,我就治不了你!来人!”
白氏五官扭曲,若非身旁的婆子拦着,怕是要冲上去。
在她眼中,云蹊与谢暇厮混,还敢招摇过市,这不就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
“太太息怒,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太太。”云蹊立即出言,脆生生道,“我并无恶意,太太要罚我我也认,只是我如今是大爷的人,若因此伤了太太与大爷的情分,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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