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做了噩梦,惊醒了几次。”云蹊低下头,浅浅咬了一口饺子。
谢暇意味深长道:“那白日好生休息。”
他正要用膳,长墨忽然进来报,说内阁的同僚找他,有急事商议。
他撂下玉筷,看了眼小口吃着东西的云蹊,“你先用,我去趟书房,马上回来。”
云蹊颔首,目送他出门下阶,不见身影。
此时房中就拾翠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拾翠正在屏风后,拿掸子扫花架上的灰尘,并未注意这边。
云蹊怕被谢暇发觉,一直将毒药随身携带,藏在袖口的药瓶滑到掌中,如一团炙热的火,烤得她浑身焦躁不安。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把东西洒在他的膳食中,只需一点,便能让这个强迫威胁她的男人永远不存在。
他死了,她便自由了,天高海阔,任她行走,还愁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她眼底荡漾着一汪激热,似要将那瓶身捏碎,手指缓缓碰上瓶塞时,如同触到了电流,她即刻弹回手指,若有所思。
若真的把谢暇毒死了,那她自己怎么办?
长公主那样的人,看她如蝼蚁,会救她才怪,照谢暇恶劣的性子,临死的那一刻,只会拉她下去陪葬。
杀了他,还要搭上自己命,太不值了。
三条路。
一是下毒,一命抵一命。
二是不动手,等着府上的细作来杀她。
三是被谢暇发现毒药,她必然也没有好下场。
瓶身被她握得温热,她明白,若再藏着这东西迟迟不动,怕是有烧手之患。
不能做这样冒险的事。
于她而言,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在谢暇身边,徐徐图之。
谢暇果然去而复返,只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他坐回座上,见云蹊已用完了膳,坐在一旁发愣,他也未说什么,拨动调羹,喝了一口热粥。
云蹊忽然起身,跪在他面前。
谢暇慢悠悠放下碗筷,睨了她一眼:“云儿,你这是做什么?”
云蹊拿出藏在袖中的药,放在桌上,眉头一蹙,声泪俱下:“爷,我错了,您罚我吧。”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主动跟谢暇坦白,还能借此事,进一步获取他的信任。
谢暇的视线落在那只药瓶上,并不意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他佯装不解,身躯微微前倾,“云儿若这般说,我可真是不懂你的用意了。”
云蹊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其实昨日,长公主听说我是爷的侍妾,便给了我一瓶毒药,逼我下在您的膳食中,我不从,我怎么会有害爷的心思呢?可长公主威逼,说我若是不那样做,便要拔了我的舌头,我实在害怕,本想假意应下,先行脱身。可长公主告诫我,说府上有她的暗桩,说您总有不在的时候,我若不办,便会派人杀了我。”
谢暇似笑非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只觉有趣,“昨日我在马车上问你,你却不说,今日为何又说了?”
他昨日便猜的十有八九,徐静姎要她给他下毒。
是以他故意给她时机,看她可会背叛她,若她当真敢这么做,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我一介女子,自然怕死,也不知公主安插的人在何处,可会随时取我性命。”云蹊往前跪了两步,抓住他的手,“可我真的不想伤害爷,昨夜一夜未眠,便是为此事烦忧,今日对爷坦白,爷可一定要护我周全啊。”
她怀疑府上有长公主的人,正好借机让谢暇做个排查。
他行事谨慎,不查出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暇本是想着,她若藏着不说,等他拆穿,说明她尚存害他的心思,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可她主动坦白,他倒也不是不能原谅她,毕竟当时形势所迫。
她今日这番坦诚,除了心中害怕,是否也有几分心软?说明她终归对他还是几分有情意的。
“你放心。”谢暇牵她起来,“你对爷情真意切,爷怎么可能不护着你?”
这回算她识趣,不然……
“这是我府上,你还能怕旁人威胁不成?”谢暇笑着替她拭泪。
她生的真是极美,哭起来玉惨花愁,眼泪如抛珠滚玉般,哭腔细软,如挠在人心头的爪子。
虽不知有几分真,可她的举动令他极为愉悦,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云蹊合时宜地止住哭声,猜他许是信了。
她纠结了一夜,其实不单单是怕长公主威胁,而是这么好的机会,她确实是有几分犹豫要不要动手。
可想到自己的安危,还是不能这样做。
“那暗桩,其实我早已查出来了。”谢暇对她道。
的确是他尺雪院的下人,是两个武功不错的护卫,穿梭在外院与内院之间,趁着他去金陵那些时日,不知怎的就被徐静姎买通了。
他一回京便发现了端倪,一直暗中盯着这二人,想看他们可有别的同伙。
云蹊一怔,惊讶于他的细心与慎重,竟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不消片刻,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带来院中。
谢暇一眼也未看,冷冷下令:“割了他们的舌头,就在这用刑。”
侍卫们动作迅速,拿着匕首便上来,那两名男子立时惨叫求饶。
庭院正对着房门,房中看院里的光景,一览无余。
云蹊哪里见过这般残酷的刑罚,只觉触目惊心,转过身不去看,面色泛白,抓着谢暇的手都在抖:“爷,我害怕,能否别在这用刑。”
谢暇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强迫她目视前方:“别怕,爷护着你。”
云蹊只能死死闭上眼,像被一只手绞紧喉咙,难以呼吸,凄惶的喊声在耳边回荡,一下又一下撞垮她的心神。
她岂能不明白,谢暇这般恶劣地强迫她观刑,又何尝不是在敲打她,告诉她,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背叛他,只会比落到长公主手里更惨。
她颤着声求饶:“爷,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第32章 恐吓
谢暇垂着幽深的眼眸,不理会她的话。
“我让你看,你便好生看着,也长长记性。”
他按着云蹊颤抖的肩膀,不让她躲闪,纵使她闭上眼,也要让惨叫声清晰灌入她耳中。
无论她那番话是真是假,今日都要震慑一番她,好叫她死心塌地跟着他,不敢有异心。
云蹊双腿发软,若非被谢暇捞起,都要无力站直。
此刻,与恐惧一同袭来的,是这个时代带给她的深深荒诞感与压迫感。
善恶有报,恶人是该得到惩罚。
可她的认知中,法治社会,没有这么残忍的手段。
她是治病救人的大夫,眼睁睁看着,性命在一点点被残忍扼杀,也像是在一点点剥离她的神魂。
满庭皆是淋淋漓漓的血渍,谢暇轻巧一句话,换来行刑侍卫手起刀落,便匆匆了结了两条命。
直到高亢的喊叫声被风声扫去,再也听不见。
两具麻木的身躯被拖下去,在地砖上带出一道殷红的痕迹,紧接着,几瓢水泼了上去,下人即刻拿扫帚洒扫,片刻功夫,庭院亮洁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暇抬手,竟摸到了她脸颊温热的泪,温声笑道:“好了,睁眼,瞧你被吓的。”
她虽性子顽劣,有几分小聪明,可终归是个弱女子,经这一遭,想必能越发老实本分些。
被谢暇的掌心触碰到肌肤时,云蹊止不住冷颤,从心底迸发出一股寒意,她第一次觉得他如此可怕、冰冷、无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再在他身边多呆一秒,她都要窒息。
谢暇对她的恐吓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愈发令她坚定心志。
她一定要逃离这个冷血的疯子。
当晚,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永远也回不去家了,被困在古代。
她好似在渐渐淡忘亲人的容貌、现代的记忆,
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只有谢暇的脸,他噙着冰冷恶劣的笑,步步朝她走来,把她逼到榻上的角落。
“云儿,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要!”
她猛然喊出声,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睁开眼,还是深夜,不见天光,她只能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头顶熟悉的青色帷帐,仍是这个铜墙铁壁的牢笼,熟悉的绝望感包裹着她。
醒来的一瞬间,最先涌入脑海的,是日思夜想的家人的脸。
她幽幽叹息,安慰自己,还好,梦里不是真的。
就算还在这个地方,她也依然记得自己要回家,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蓦地,腰腹被一道遒劲的力道收紧。
谢暇揽过她的腰,看清了她失神的表情,贴在她耳畔:“云儿,你方才一直在喊,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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