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的时疫总算告一段落,关于万春堂几个大夫事迹,不论好坏,都会一直流传在庐州民间,一传十十传百,随着时间的推移,扎根百姓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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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蹊昏睡了近两日,丫鬟轮流在帐前守着,都不见人醒转。
这一夜,她仿若坠入一场缥缈的幻境,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外公的房间外,外公却闭门不见她。
不知站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外公走了出来,他的脸并不慈祥亲厚,眉头深深地拧着。
她知道,那是外公生气的模样。
“瞳瞳,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从小跟我学医,我是怎么教你的?”外公严肃地看着她,深叹一口气,显然是对她尤为失望。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没从他眼中看到过的神情。
“我教你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云蹊自小便是要强的性子,当即鼻尖一酸,泪流满面,跟至亲之人解释:“我没有,外公,我一直都没忘记您说的话。”
外公沉沉摇头,依然不信任他,冷哼一声,负手往前走。
云蹊拼命追赶,周遭光影轮廓层层倒退,可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怎么用力都跑不动。
一转眼,爸爸妈妈也出现在前方,一向疼爱她的父母,眼中也流出残忍的淡漠。
“瞳瞳,爸爸妈妈也对你很失望。”
她所有的亲人依次从她身旁路过,飞快向前走,而她,用尽全力奔跑,直到摔倒在地,也追不上他们的步伐,周围的只有黑暗压上来,压得她难以呼吸。
他们都不要她了,要把她独自留在这。
她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不要走,爸妈,外公,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们等等我,我想回家啊。”
“云儿,醒醒,云儿?”
谢暇早就听丫鬟来报她有异样,赶来时,她满头大汗,口中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话,他怕她是被噩梦魇住了,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她。
云蹊被一道固执的声音带回现实,霍然睁开眼,无数天光驱散心中的黑暗,可这份光亮,并不温热,反倒冷得她牙关颤抖。
谢暇的脸在她眼底放大,许多记忆也如洪水般,阵阵冲刷回她心头。
她记得百姓指责她,谩骂她,说她是害人的庸医。
她心神极度紧张,伸手便往枕下摸索,摸了一阵,空空如也,以往放在枕下的玉佩不见了,她眼瞳中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光亮,这才想起,玉佩被谢暇毁了。
她再也回不了家,她要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了。
“云儿?”谢暇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劲,嗓音一瞬间发紧。
云蹊听清了他的声音,突然弹坐起身,往角落里缩,捂着耳喊叫:“啊——”
她的脸透着不正常的白皙,唇上也淡了血色,脸上泪渍遍布,五官苍白虚弱,处处透着惊恐之态。
谢暇声色低沉,抓住她的手,把她往身旁带:“你怎么了?”
“不要,别过来!别过来!”云蹊语无伦次,重复摇头,希望这样便能驱散开脑海中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是梦吗?到底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她是谢暇的侍妾,还是家人朋友口中的瞳瞳?
她好想醒过来,她一下接一下拍打自己的脑袋,只盼这场梦也能破碎,回到现实。
谢暇听她仍旧呢喃这些话,便猜到她还是在记恨他摔她玉佩的事,当即冷笑,揽过她的发丝,警告她:“你还想着那事呢?我念你病着,那些事暂且既往不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的忍耐,也不是没有限度的。”
云蹊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用崩溃大喊来逃避他,喊了几声,嗓音都喊得沙哑,喉咙里如被无数根尖针扎刺过。
“闭嘴。”刺耳的聒噪令谢暇额头青筋微跳,“你究竟在喊什么?”
云蹊用尽浑身的力气推搡他,竟把他推的身子向后微倾,谢暇一愣,她整个人便要滚下榻来,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这一番动作后,云蹊又晕了过去,倒在谢暇臂弯,任凭他如何喊叫也无动于衷。
他看出云蹊极其不对劲,并非是风寒这类的小病,立马唤人:“来人,再去请大夫来。”
不多时,庐州最有名的几个名医齐聚府邸,给云蹊看过病后,口径皆一致。
“夫人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大起大落之下才导致精神失常错乱,深思衰竭,反应迟钝。”
大夫就差直言,这是痴症了。
谢暇怔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她了?他一没骂二没罚她,她怎么就受刺激了?就因为那块玉佩,她就病倒了?
可他想到云蹊方才的反应,又觉得不像有假,毕竟,他从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如何才能治好?”片刻后,他话音低沉。
他不想一个灵动活泼的人,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哪怕他要跟她算账,也要她记得从前的事,他可不愿把个疯子带在身边。
大夫凝重道:“此症说病又不是病,是以,服药效果不大,也只能开些安神益气的方子,重在慢慢调养,往后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月光从窗边洒进,满地俱是朦朦胧胧的幽影。
谢暇隔着帷帐,看了眼榻上的人安静坐着的轮廓,揉了揉眉心,满是疲惫地叹了声气:“知道了。”
大夫走后,丫鬟熬了药上来,云蹊这会儿倒没晕多久,躺了一个时辰便睁开了眼。
方才那一番闹腾,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静静趴在枕畔,无神的双眸黑的纯粹,盯着地上晃晃荡荡的影子看,连眨眼都拖泥带水,毫无生机。
“姨娘,该喝药了。”
后背垫了一方软枕,云蹊被人搀扶起来,靠在枕上喝药。
丫鬟喂药,她便一下一下张口喝着,那药喝进口,什么味道都感受不到,只重复做着咽下的动作。
片刻后,谢暇大步走了进来,正巧丫鬟喂完了药,房中下人俱下去了。
他先站在榻前,低头望了云蹊良久,见她面色苍白,瞳孔涣散,不知在盯着何处看,对他的出现不抵触也不在意,就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连他坐在榻前,用帕子替她擦嘴角的药渍,她也不反抗。
整个人岿然不动,如同一樽僵硬的石像。
“云儿?”
他开口试探,他仍不信,她会疯了。
一个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屈服的女人,一人骗了他两回、险些取了他性命的女人,会这么轻易受了刺激?
“明日我们启程回京,你死了旁的心思,安心待在我身边。”
云蹊反应慢了半拍,视线飘向窗外,悠悠开口:“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连翘一两、枳壳桔梗各八分。”
这番答非所问令谢暇紧蹙眉头,愣了少顷。
接着,他略过她这些不知所云的话,抚摸她微凉的脸,与她的额头贴得很近,扬唇道:“云儿,你不会是装的吧?”
第48章 修复
云蹊与他额头相贴,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也只是无动于衷,口中一直默念药方。
谢暇与她深长对视一阵,她涣散的眼瞳中凝聚不了视线,眼神漂浮闪烁。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听进去,摁住她的额头,字字沉重,告诉她:“你一个女子,本就不该出去行医,这世上那么多大夫,就少你一人不成?”
他从不喜欢她替任何人治病,她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做个本分的后宅妇人。
云蹊突然又捂着耳朵大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你们等等我,我从来没有让你们失望的啊……”
谢暇全当她是疯了,简直一派胡言乱语。
他拿了几粒大夫开的安神的丸药,强行喂她服下,看着人躺在榻上,终于不再说话挣扎,缓缓闭上眼皮。
次日一早,他便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带云蹊回京。
若真是痴症,他打算回京后去太医院请些名医来,好生替她看看,京城府上也方便安养。
今日是个大晴天,云蹊被伺候着穿上衣裙,梳上新妆,怔怔坐在马车上,马车渐行渐远,她频频探出头来,朝庐州城的方向望。
这个地方,仿佛有许多憾事,虽记忆支离破碎,可她像是控制不住,鼻尖泛起尖锐酸涩,眼泪就落了下来。
“今日风大,把车帘放下来。”
谢暇不由分说替她放下车帘,揽过她的肩,不准她向后看。
他记起大夫的话,怕她想起什么,再受刺激。
云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欲挣扎,可早晨吃的安神药散发药效,她感到四肢发软,困意袭来,靠在谢暇肩头睡了过去。
陆续赶路十日,行至开封地界。
云蹊一路上大半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前几日醒过来时不是在念叨药方,便是在喊回家。后来的几日,醒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车壁,盯着沿途风景入了神,凭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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