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两张彩色打印的高清照片。
一张背景的横幅上写着汉大校友聚会。
毕业生回母校的那场。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六年前。
里面有二十几个人站在商学院门口,前排还有人拉了一条横幅。
横幅旁边站着的是顾钧,深蓝色西装,嘴角带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那场聚会,你应该也去了吧?”顾夫人指尖拨弄着祖母绿的戒面,声音不急不躁。
“他就在那里。”
“也许也看到了你。”
“但他全程都没有让你发现他的存在。”
沈书钰盯着照片。
她认出了照片里的横幅。
那是自己亲手准备的,上面写的是“汉大商学院毕业生返校座谈会”。
那天她把头发盘了起来,穿了新买的那件白色毛衣裙。
她在商学院的接待处坐了两个小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顾钧的身影。
她以为他没来。
而另一张照片里他拿着香槟正跟另一个同学肩并肩说话。
她的视线往下滑到这张照片的一角。
那里有一辆被服务生推过来的甜品车,车上放着她那天亲手写的来宾签到的签名册。
所以是。
他来了。
在另一间宴会厅。
而他没有签名。
故意的。
沈书钰整个人往后靠。
心脏疼的抽了起来。
顾夫人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感觉堵在心口的那股恶气终于出来,语气从优雅变成了更加干脆。
“顾钧现在跟你说的所有话。那些后悔了,想回到以前什么的,都是假的。他是恒通医药的继承人,从三百亿做到一千三百亿,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你觉得他追到纽约来守着你,图的是什么?图你的法律才华?你的胜诉率?”
她顿了顿。
窗外的灯光把她的侧脸印的越发冷漠。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年自己随手丢掉的东西被别人拿了。”
沈书钰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顾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那些打印的纸留在桌上,拎起手包重新优雅的挂在腕间。
走过沈书钰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近似怜悯的语气说。
“他连实话都没跟你说,你还觉得他在跟你亲近的时候,心里真的想的是你吗?”
“他只是想重温旧梦罢了。”
“重温了,就可以重新抽身。”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沈书钰一个人。
她先盯着桌上那些打印纸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坐到地毯上。
她拿起那张通讯记录纸,用手指逐行碰触那些服务器时间记录。
每一个周六下午的邮件,他都写了。
他坐在苏黎世训练营的电脑前,对着屏幕敲键盘,敲的都是给他们的。
那些用词像谈经济政策的论题,每一行数据、每一段引用,都看得出他用了很多心思赶出来。
没有一封是写给她的。
她又拿起那两张照片。
她那时疯狂的报名参加这类校友接待活动,为的只是有遇见他的机会。
那场聚会她在接待处坐了两个小时,把每一张签到表都对齐叠好,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而那时候他在另一间宴会厅里,端着香槟杯跟别人说话。
他知道她的位置。
他没有过来。
她把照片依次翻过去。
照片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
尖锐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
眼泪开始不自主的往下掉。
她的眼泪落在那张通讯记录纸上,滴在那些被打印出来的邮件标题上,那些谈经济政策的标题被眼泪化开了,墨迹变成了一圈一圈模糊的蓝黑色。
她把手按在他吻过的锁骨上。
那块皮肤还是热的。
他吻她的时候她闭着眼,
她心里说她原谅他了。
全部。
全部。
全部。
她的喉咙骤然迸出一声被死死扼住的气哽声。
她把手从锁骨上拿下来,用力搓那块皮肤。
搓到发红,搓到刺痛,那块皮肤上残留的气息被搓进指甲缝里,变成了一个洗不掉的记号。
她摇晃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胸腔里的有团不知道是悲愤,还是恶心,还是绝望,最终混在一起的东西正一波波往外涌,可怎么也涌不出去。
喉间还堵着发疼的哽咽。
出不去。
她踉跄着抵到落地窗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划出支离破碎的水痕。
她一瞬不瞬地凝着玻璃里狼狈的自己。
清晨时她还被他扣在怀里深吻,意识昏沉得发飘,软着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陷在他编织的情潮里。
原来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七年前他抛弃了她。
七年后他想继续当年还没玩够的游戏。
玩够了就又可以抽身。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精心编织过的借口。
每个笑容。
每份虔诚。
全部都是为了骗她。
骗到了,他又会走。
哈。
哈哈。
她站起身关掉那份北美案仲裁文书框架的屏幕,把手提从桌子上拿起来。
那些所有早上许诺过的未来。
紫藤架,古琴,两个并排的藤椅......
那些都不存在了。
她从自己的衣柜里把那只从江城带来的黑色行李箱拉开,把所有东西都摔进去。
唯独留下了那件他送的大衣。
701的门关上以后,她蹲在走廊里,脸埋进膝盖里,将手里的手机缓缓提起,给秦筝拨了一个视频。
秦筝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开会。
她看到沈书钰的眼睛肿得像桃核,完全被吓了一跳,赶紧找了个借口跑了出去,“怎么回事?!哭成这样?!”
“秦筝,你说的没错。他之前说在瑞士被人隔绝了两年……假的,都是假的。他每周都可以跟外界通信。他跟别人在探讨经济政策。他跟别人在一起。那场校友聚会他也去了,他就在另一间厅里。他看到我,他走了。”
说到这里,她的思绪已经完全崩溃到无法完整的表达自己想说的意思了。
秦筝在电话那头听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稳住她的情绪。
“书钰。你听我说,待在原地。我查最近一班飞纽约的航班来接你。”
“不要来。我回国。现在就回。”
沈书钰站起来。膝盖有些软,在墙面上撑了一下。
一步一步踉跄地穿过走廊,按了电梯,下楼,拖起箱子出了酒店大门。
这些天她路过的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街角。
那个档案库灰色的门廊,那杯酒店餐吧的咖啡,那条长椅......所有的场景从此都不再属于她。
它们属于一个骗子。
骗子骗过了所有她的感官。
指尖的麻。
锁骨的热。
唇齿的甜。
全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她坐上出租车。
六点七亿的案子。
恒通医药。
顾钧。
沈书钰在机场,套裙的领口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段,自己也感觉好难过有讨论剧情的宝子吗?
第20章
纽约。
肯尼迪机场灯火通明。
亮得晃眼。
沈书钰拖着黑色行李箱穿过门厅往前推,脑子一片空寂。
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直响,震得她整条胳膊发麻,虚浮的脚步踩在地面上,全身木得像是随时要散架。
好几次轮子卡进砖缝猛地一顿,她都没反应过来。
人还兀自往前走,最后全靠手指死死握着拉杆才稳住,在亮堂的大厅里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沈书钰把机票改签到了凌晨三点的那班。
她的眼眶还是肿的,在酒店里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现在眼泪干了,眼婕也干的刺痛。
站在值机柜台前她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
柜台后面的美国大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凌晨三点飞江城的航班,头等舱,单程。
这位乘客的购票记录里躺着一张明天下午的同舱位返程票,是恒通医药的公账支付的。
美国大妈没有多问,在键盘上敲了敲,把登机牌推过来:“Gate Forty-one。Boarding at two thirty。”
沈书钰接过登机牌,勉强支撑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那张薄薄的塑料封套下面还是印着1A,但返程时间从明天下午变成了凌晨。她把登机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想起那张被顾钧安排升舱的来程票,也是1A,而他坐在1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