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他就在翰林院待了半年。前些时候,同为浙江出身的礼部右侍郎艾春时有意借调他去礼部清吏司办事。清吏司职责在祭祀、典礼、科举,都是礼部要务,事兹体大,他自然得好好准备,约莫再过些时候,调令就要下来。
翰林院差事悠闲,他总要给自己寻些事情去做,才不能荒废度日。
昨日,门房收到驿站递来的信件。是他母族舅父,说是要来京城省亲,会待上半月,算算日子,今日就要进城。
他幼年失怙失恃,又无姊妹兄弟,独自一人守着母亲留下的家业并不容易,尤其是他父亲那边的叔伯,个个虎视眈眈。好在那段时间有舅父帮衬,熬过那两年,日子便好了许多。
若是旁人,他自然没有必要来接。但是舅父待他亲厚,他于情于理都会来这一遭。
快到晌午时分,马车早出了京城,来到城郊一处田庄,放眼望去,一片应季的冬小麦。此时是仲夏,冬小麦到了黄熟末期,差不多就要收割。
只是马车车帘卷起的一角,显露出意料之外的场面。
遍地的小麦,并不是平常饱满的金黄色,而是暗淡无光,透着一片枯黄。顾之岑见过麦穗成熟时的模样,颜色和如今眼前的相差甚大。他推开车帘,示意仆从停下马车。
不等仆从将踏凳移过来,他抬腿跨步下了马车。
皂靴下的土地干硬,板结,只是踩着就让人觉察出不对。仔细去看,地上还有隐约可见的裂缝。远处的麦田里,行行列列都有稀稀拉拉掉落的麦穗,还结在田里,没有收割的,随便扫一眼,大多也是籽粒干瘪。
干旱、太干了。
这样的小麦,麦秆麦穗干燥脆弱,要用镰刀麦钐去收割,极易掉落穗落粒,本就籽粒干瘪,这样一来产量减得更为厉害。
北方干旱不算少见,比这更吓人,更可怖的他都见过。水源枯竭,河湖干涸,粮食歉收减产,食不果腹,民生难以为继,良民变成流民四处流窜,若是其中有人因为蚊虫鼠蚁滋生而染病,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南方鲜少干旱,却涝灾频繁。若是连绵阴雨,禾苗烂根,稻粮自然也会减产,现下他虽不在南方,但也听闻过不少那边的讯息,大多都不太好,恐怕夏粮也会受到影响。
顾之岑弯腰拾起面前的一株麦穗,用手指捻了捻。和他猜的差不多,很脆,搓开麦穗,籽粒瘦小,皱缩,这一簇麦穗都是这样,以至于重量和他所想不符,太轻了。
这可是顺天,京畿之地,都已经受旱情影响至此,可见邻近其他州府当是何种光景?
顾之岑面色沉郁,眼底更是一片晦暗。
旱情在如今已是屡见不鲜,倘若夏秋之交有雨水滋润,波及倒也不会太大。
盼望上天垂怜,一切都好罢。
擦了擦指尖残存的穗壳,顾之岑抬腿跨步上了马车。
一向温文尔雅、稳重谦和的主子陡然一改平时做派,行动间竟带了些鲁莽意味,旁边两个仆从顿觉讶然,对视一眼,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上马驱车。
“快些赶车,别误了时辰。”马车里催促的声音传来,才让仆从回过神,一个接一个上了车。
穿过田间农舍,又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通州码头。已是未时,岸口有不少民船、商船停泊,周遭的茶棚酒市,更是人满为患,抬眼便看见漕船停靠,不少身穿粗布麻衣的扛夫,在船头岸口来回搬货。
顾之岑下了马车,目光转向码头南边。
南方的商船都在此卸货,旁边更是有几十家粮站,麦子店和碾房,专门做粮食买卖生意。粮市上既有江南、湖广等地运来的大米,也有山东、河南等地贩运来的小麦。走得近些,还能听见操着吴语来议价的客商和本地牙人,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生意买卖转瞬便谈成。
就当下看来,无论是南方来的粮食,还是北方的,大多都没受什么影响,粮栈的麻袋堆成小山。顾之岑听得懂吴语,侉调不说的太快,也能听懂。
他迈步在粮市穿行,议价声不绝如缕。米粮的价格略有上涨,但总体而言还算平稳。
顾之岑心中的郁气消散了许多,他领着仆从在码头边的一家茶棚坐定,叫了一盅茶,耐心等着舅父。
过了一刻钟,码头又有客船停靠。
是苏州府来的客船,缓缓驶来,在岸停靠。人如流水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拎着包袱,抬着箱子,依次从船上走下。看见舅父熟悉的脸,顾之岑招了招手,领着仆从上前去迎人。
顾之岑在舅父林方昀身前站定。
林方昀身后跟着一女子,年纪不大,梳着三小髻,着一身桃红色衣裙,面容有些憔悴,看见顾之岑,硬是挤出笑来。
顾之岑眉心微蹙,他对这张脸无甚印象,但应该是认识的,有些熟悉。
林方昀笑容宽和,张口便介绍自己身后的这人,“仲溪,这是芸娘,你可还记得她?从前,你冯姨母与你们家邻里邻居,芸娘还叫你岑哥哥,自小就爱跟着你,你们算是一同长大的。就是过了这些年,再没见过,你可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顾之岑半掀起眼皮,打量面前的人。
他记性很好,但也并非所有事情他都有心思记住,就譬如面前的人,他确实有些熟悉,但不多,只依稀记得这模样,他应是见过的。经舅父言语提醒,他方才想起来她是谁。
从前,母亲和隔壁的冯姨母交好,两人时常在一处说话,还未嫁人两人便是手帕交,各自成婚后,又因邻里邻居,关系更甚从前。而这个女子,便是冯姨母的女儿。
只是后来,冯姨母随着丈夫搬去了苏州府,母亲又在一年后病逝,两家人再无交集。
她的名字,好像是叫——苏芸。
一个需要他想一会儿才能记起的人,无足轻重。
见顾之岑并未答话,林方昀适才笑着开口:“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仲溪你不记得也正常,这趟芸娘过来,是为自己亲事打算,仲溪你算得上是她兄长,平日忙完公务,闲暇之余,便多为她操操心,像你那些还未成亲的同僚知交好友啊,都可以说和说和……自然,我也会为芸娘着眼。”
原是这样,怪不得要来京城。
略一思忖,他便想起不少适龄的人来,只是这些人,有的家中如何他清楚,有的知之甚少。
他垂下眼,望向林方昀笑了笑,“舅父的话,仲溪会记着。”
林方昀松了口气,面上的笑意也更加轻快,方才开口前,他还担心自己这个外甥会对他的话有所不喜,虽说他确实对他有些照拂,但那也就是一两年的光景,两人实在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再者,这要求提的也不大合适。
毕竟他这个外甥,自己都还未成亲。
但他也管不了那样多了,芸娘是冯青唯一的女儿,他不照顾些,谁来照顾?
旋即他话锋一转,四下张望,开口道:“别在这处站着了,还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罢,现在时日有些晚了,码头回京城便是驾车也须半日。”
话一说完,顾之岑当即便应了好,又吩咐两个仆从帮忙将行李搬到车上,三人一道上了马车,踏着官道驶往回京的路程。
*
因为要去看田间地头,即便出城坐着马车,后头也少不了上下走动。唐素期特意找了件方便行动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交领窄袖衫,杏色的细褶裙,裙摆开阔,行走要轻松许多。发髻梳成双螺髻,用素色的软布巾包着,没有一点珠翠发饰。
她这般打扮与平常相去甚远,面上干净,唇色浅淡,周身更是没有一点装饰。那发髻上裹着的软布,乍一眼看过去,莫名像是妇人装扮。
黎承安见她这样,站在原地,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唐素期侧眸望他,似有不解,“怎么了,可是我这身装束有何不妥之处?”
她早忘了当下京师中的风尚,女子何种装扮可堪为时兴。但她多少还是清楚的,她这样质朴的打扮,肯定是和靓丽的豆蔻少女,无甚关系,相去甚远。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扯着唇垂下眼,几步走到她跟前。“没有不妥之处,只是从前没看过,一时间晃了眼。”
黎承安觉得唐素期变了许多,往日看她装扮,与豆蔻年华的女子无甚区别,他只在心中想着,应是他多思多虑了,许多女子及笄之后,心智上总会成熟一些,她话变少了,没有往日闹腾也是正常的。而今日,这番让她添上许多年纪的装扮,他竟觉得是合适的。
实在匪夷所思,但他觉着这话说出来显得人刻薄、嘴毒,干脆就不说了。
马车上,两人面对坐着。
唐素期手上拿着田庄管事一月前送来的账册,来回看了几遍,随后又放到一边。田庄情况如何只从账册上实在看不出来东西,况且,这也是之前的记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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