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单从田庄那边来信看,让她觉得怪异的事实在有些多。
田庄管事有两位,以往都是管事差人送信来府上,这回却是副管事。
那信上说‘今春少雨,早有旱象,恐收成减半,庄内事情繁杂,望夫人亲临。’这不就是说,除了干旱,还有旁的事情,还特地要母亲过去看一眼。
比起管事来说,这副管事,与他们唐家联系倒是更深。副管事是他们厨房王婆婆儿子的堂兄,她曾在厨房瞧见这位副管事。他为人诚挚,踏实能干。而管事,则是寻着佃户中承租亩数最多的,往年来照看麦子最好的那个,至今也有两三个年头了。
也是因为觉得这来信太奇怪,早在昨日,唐素期就让府上两个身手不错的仆从,先一天去田庄,查看庄头那边的动向。她这趟过去,也没有提前和庄头那边说。想的便是出其不意,才能看出些东西来。
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面前的黎承安。
他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眉峰轻抬,一双凤目低垂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与他平日一样,姿态懒散肆意,又透着一股洒脱,虽然穿着她们家护卫一样的绀青窄袖袍,但总让人觉得他矜贵倨傲,不像是居于人下的护卫。
唐素期掩唇轻笑,“黎世子第一回穿这样制式的衣衫罢?”
他剑眉微蹙,抬眸不客气的瞪她一眼,“是又如何?我这样穿着,还不都是为了扮作你的护卫?你倒好,以此来笑话我?”
黎承安好似真有些生气,眉目间透出稍许锐气,一双凤目更是骄矜,抬起眼尾,斜睨着她。
唐素期却一点儿也不怕他,反倒笑意更甚,“我哪里是笑话黎世子呢?我只是觉得,黎世子气质不凡,即使这样粗陋的衣衫,也不折你风姿分毫。”
他实在不像护卫,穿着这衣裳,总透着难以忽视的违和。
“那我倒要谢谢你夸我了。”话说的依旧不客气,但唇角却忍不住朝上抬了抬。
“要我说,这世上也再没有人比你唐杳杳更势利了,有求于人的时候,我就是景清哥哥,一旦无事,翻脸便不认人,我就成了黎世子。”
其实多喊了几次,原本于她而言别扭拗口的称呼,她也能自然叫出来了。毕竟无论何时,黎承安总是长她四岁,是为兄长,这样称呼,再寻常不过。
就是他这过分在意的模样,总让人觉得好笑。
她以前居然没发现,他对此会这般在乎。
“那黎世子可是生气了?”
见他不说话,唐素期又换了称呼,“景清哥哥莫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你莫要胡乱猜测。”
“恩,我不胡乱猜测。”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黎承安原本还只觉得唐素期是心性成熟了,没想到,这嘴巴上的功夫也是见长,刺起他来,一点也不客气。这哪里是真将他当做哥哥看待?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她会这样放肆和唐樾说话。
本应该生气的他,却半点没有脾气。
他就知道,人的心性不会陡然间变化那样大,她这几日的不同,就是收敛姿态罢了,竟然险些要将他骗过去。
“昨夜睡得可好。 那安神香料可有用?”
突然提起的事,竟叫黎承安有些反应不及,“…安、神香…”
“就是我昨夜给你的,那粗麻袋里装着的,若是觉得有什么味道,闻的不习惯,你便与我说,我换其他的香料药材。”
她双眸明亮澄澈,面上的关切更是令人难以忽视。
偏偏,他又不坦荡。
鬼使神差的藏了她的团扇,无人之际贪婪嗅闻上面沾染的栀子甜香,反复想起躲藏在她衣裙披风下的时刻。
若是君子论心,那他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
他睡得不好,煎熬难捱,这便是心思龌龊之人应得的报应。
可他不会和唐素期说这些,无耻下流的念头,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便好。
“好…用,较前些时候已经睡得安稳了许多。”
唐素期微微颔首,“那便好。”
马车一路平稳,偏偏在此刻突然生了波折,重重的颠簸,唐素期身形朝前一撞。
砰的一下,撞到他胸前。
第10章
唐素期听到自己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哼,她抬起头,一时失察又撞上他下颌。
幸好她今日没有戴什么发饰,不然面前的人可要伤得不轻。
她抬眸去看,黎承安剑眉轻蹙,察觉她目光,转瞬又松开。
“没事,不用担心。”说着,他转身,朝马车厢门而去,掀开车帘,正好与驾车的仆从对上。
“小姐恕罪,小人驾车一时不察,马车车辋撞到了石块。”
唐素期见他模样慌乱,还有那身上难以掩盖的忐忑,轻声开口,“下次小心些便是,这里是官道,按理来说,路应该算是平坦。”
“小姐说的是,小人一定认真仔细,再不敢疏忽,再不敢贪快。”
她正想说算了,接着驾车,就看到黎承安那张沉冷的脸。锐利的剑眉眉头紧拧,狭长的凤目紧盯着那低头告罪的仆从。
唐素期抬手去拉他衣袖,“别生气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家田庄离京城有些远,他只是想快些到,不耽误时间。”
“好了,也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接着驾车。”
仆从慌忙应了好。
唐素期将人拉进车厢,“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这样动怒。”
黎承安动作轻缓地抽回手,“你倒是待下宽和,显得我不近人情冷漠凶恶。”
“那毕竟是我府上的人,平时做事也不错,一时疏忽而已,若他平时办事就鲁莽,我当然不会轻易算了。”
“才及笄之年的小娘子,便这样治下有方,真不愧是礼部侍郎之女。”
“景清哥哥这般海量,也不愧是长宁侯世子。”
黎承安:“……”
他有容人之量,且不与她争论。
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到了田庄。
这般奔波跋涉,路上又颠簸晃荡,唐素期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从车厢探出来,她吩咐了单独骑马的几个仆从护卫先去跟庄头说明,自己则打算下车,站着缓一缓。
黎承安先她一步跳了下去,干脆利落,驾马的仆从正欲搬矮凳的动作一顿,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站定便抬眼看她,见她动作似有犹疑,又抬出伸出手来,意思是要接着她。
她今日穿着这条细褶裙,褶裥深,裙门也宽,还比她平日穿着的短上一些,堪堪盖住鞋履,比起其他衣衫而言活动起来确实方便。但如何也比不上裤装轻便,哪里能如他一般潇洒自如。
唐素期只当没看见他,从容踏上矮凳,提着裙,缓缓下来。
见他面上郁猝,唐素期走上去,抬手挡住侧脸,在他身旁小声道:“可没有哪家的护卫与主人这般亲近,还能替主家拿主意的,收敛些吧,免得一眼就叫人看出来你是我叫来的打手。”
她垂头收了笑脸,复抬起又如往常一般端庄,手臂放在身前,款步盈盈,再没有方才下马车那病弱西子的模样。
田庄管事身边跟着两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田庄里的佃户,不过都跟在他身后,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田庄的副管事倒是隔得几人有些距离,一双眼睛里总透着些焦虑和欲言又止。
仲夏是割冬麦的季节,麦子也是一茬一茬的收,现在剩下还结在田里的,十之五六,不算太多。唐素期很小的时候曾和母亲来过这边田地看,大致还记得自家的田是哪边,不需要庄头领着,她自己便四下看起来。
有好有坏,好的颜色虽不如以往那样金黄鲜亮,但也还看得过去,高矮整齐,大多分糵五六茎,那坏的便实在看不过眼了,枯黄稀疏一副破败之色。她抬手拈那麦穗,有些麦粒还是干瘪空壳的,一捻就碎了。
这百亩地都是长在庄子附近的,整体看来,虽然受到旱情影响,减产也是板上钉钉,这样情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回去合计账册查实减产麦子亩数,适当减租也能安然度过了。
但她家的田产又不止这一处,还有些离得远的没看。
只是她总觉得这副管事是有话要与她说,一直顾忌着什么没有开口。
一行人浩浩荡荡,也绕来绕去,走了这样一大圈,不说她,庄头身边的两个佃户也是汗流浃背,强撑着笑。
她索性提出想去庄内暂时歇歇。
“先去庄内净室先歇歇吧,正巧这趟也过来了,待会儿副庄头就把这几年庄里面的账册都拿来给我瞧瞧。”
庄内净室宽敞明亮,唐素期坐在正屋主桌,手上拿着副管事才递给她的账册,随意翻起一页。
“怎么这一次是你寄信来,以往都是庄头请人递过来,”翻了几页,和之前送到府上的没什么区别,她遂收了手,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副管事,“我带的两个护卫都在外面守着,若有人靠近,他们会出言提醒,有什么要说的,但说无妨,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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