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期凝眉看着那封信,越看心中疑窦越深。
信上是这样说, 若是旁人, 其实也合情合理。当下是八月底九月初, 暑热未退, 早晚温差很大, 巡视途中又辛苦奔波, 身体不适, 也在所难免。
可他是黎承安, 他身子一向康健。
那会儿他们从顺天来沅州城,一路奔波劳累,他依旧精神,途中也没有生病过,反倒是她中间染过几次风寒, 好在也没有大碍。
心中虽是疑惑, 但她也没有多想,一向身体健康的人突然生病, 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信上末尾那句“不日就回”让她心里莫名多了些忐忑。
明明以前给她寄信,他都大概会估算时日,而不是和这次一样, 什么都没写。
消息传回来的这样晚, 也让她更加不安。
但无论怎么说,总是比前几日一概不知要好得多。
再看女塾这边,却是越来越好。
开蒙班,从三字经开始学习, 每日认五六个字,反复读写。年纪稍大点的开蒙班则开始习字造句,再大一些的则专门练习复杂些的字和简单的记账。
学习之余,则有几位夫师傅带着学做其他的事情。像翻地、松土、起垄、沤肥这些,许多孩子都会,但辨认常见的药草、学习防治虫害,追肥那些,没有人会。
还有彩纸刷墨,拓印雕版。这些造书的流程,十分新鲜。别说学生,他们这一帮人里面也就只有两个人会。
……
几日功夫下来,孩子们都渐渐习惯了女塾的生活。
相信假以时日,就能出现看得见的成效,也能学得一技之长。
差不多酉时末,唐素期带着潭遂和茯苓,自女塾回了巡抚衙门。
去后宅时,院子门口点着灯。
她有些意外,心头浮现诸多猜测,但她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进了屋子,四下没看见人,转身就去了一边的书房,果不其然,里面亮着灯。
唐素期站在外头朝里看,黎承安正和府衙里的属官说着话。因为离的远,灯光昏暗他的面色她看得不太清楚。
没多久,属官说完话,就要出来。
黎承安将手上的公文放到一边,抬眸就看见门外站着的唐素期。他扬起唇,几步越过那走得稍慢些的属官一下就来到了门外。
“怎么在这里站着?”他自然的挽起她手,明显察觉她有些呆愣,垂下眼,盯着那双细白的手,笑了笑,“杳杳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久没见,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回来了……”她一双眼来回看着黎承安。
出去二十多天,人明显黑了,也瘦了,脸色也没有那样好看了。
神情虽然从容,唇色却莫名显得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还是心里担忧,让她总往坏处想,一时间唐素期也判断不了,只能多看他几眼。
应当是她多想了,是她多虑了。
黎承安好好的在他面前,一点事也没有,不过和信里说的那样,一时感了风寒才耽误了行程,也没来得及送信。
是她因为范衢几句话提心吊胆,慌张失了分寸。明明以前,他几个月在贵阳,在永宁,她都没有这样担心的。
唐素期松了口气,挤出笑来,主动去牵他的手。“我叫厨房炖汤,再做些你爱吃的菜。”
“回来了就好。”她低声念叨着。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厨房多备一些菜,今天这样晚了,应当做不了什么好吃的了。”
“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杳杳平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过是出了趟外差,怎么就……”
黎承安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我去厨房看看。”
再回过神来,面前的人已然不见,温热柔软的手也早已从手掌抽出。
黎承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眸看向已在前面的唐素期,无奈的笑了笑,抬步跟上。
厨房里剩下的菜不多。
唐素期考虑了好一会儿,只能简单煲了一盅冬瓜薏米老鸭汤,又煮了些荷叶粥,炒了些新鲜的藕片。
见黎承安一副要进来仔细看看的样子,她又将人拉出去,“已经定好了要做什么菜,你别妨碍人家了。”
“……唐杳杳,我离门边都还有一丈远,你就这样说我?再说了,我能妨碍到什么啊?”
话是这样说,却仍旧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拉着走。
到了院中,唐素期将手松开,“你方才在书房,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做?我看见你桌案上那沓公文了。”
要不是看见她过来,黎承安兴许也不会跟着出来。
他是偏沅巡抚,沅水上下,湘西黔东,这样一片边地,都是他管辖的地方,责任极重,是坐镇一方的要缺。自然事情也不会少。视察归来,没功夫歇息,就有积攒了几大堆的公文要处理。
倘若她帮不了黎承安,那能做的就是少打扰他,让他能专心做事,替他打理好家宅后院。这是当初她要他娶她,给他的承诺。
仔细想来,似乎到了沅州之后,她就没有做到过。
“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也没剩下多少。再说了,我才回来,你就着急赶我走?”
他挑起眉,颇有些质问的语气,“二十多天,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我?”
想啊,怎么会不想?
不止想,还很担心。
可她和黎承安说这些做什么,他事情够多了,忙都忙不过来,说了也只是让他分心来操心她,这样,她不仅帮不到他,反倒成了他的拖累。
她缓缓摇头,“不是着急赶你走,我才从女塾回来,忙了一天有些累了,想趁着现在睡一会儿,待会儿用饭,你便来屋子里叫我,可好?”
黎承安不愿信她话,但见她一脸坚持,又带着几分恳求。无奈垂下头,转身提步往书房去,片刻又回过头来,唐素期一脸错愕着望着他,就见他几步上前,握住她的肩头,屈下腰来,与她额间相抵。
“别在榻上睡了,去床上。”说着,又俯身凑到她唇角轻轻一啄。
见那双漆黑明亮的眼望着自己,黎承安心中一片柔软,抬手揉了揉她脸颊。
“我先去书房了。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可别嘴上说着要休息,待会儿又去房里看书写字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后来真到用晚食的时候,反倒是唐素期去了书房叫他。
“杳杳不是最爱吃荷叶粥吗?怎么今日才吃了这样一点,一小碗都喝不了?”
唐素期还想用公筷给他碗里夹一些清朝豆角,闻言停下筷子,回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菜,几乎是没怎么动,荷叶粥也只喝了小半碗。
她放下筷子,又坐了回去,“下午的时候在女塾那边吃了孩子们才种出来的菜,吃的多了,晚上就吃不下。”
“那你打算这些菜都让我吃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
黎承安偏过头捏了捏眉心,“唐杳杳啊,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这满桌子的菜,虽然分量不多,但也有这么多盘……”
唐素期抿了抿唇,“那能吃多少便吃多少罢。”
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才差不多将满桌的菜都吃完。
天色已晚,四下昏黑。
唐素期沐浴更衣便回了房,和往常一样,半倚在美人榻上,借着烛光,手持书卷,一页页翻阅。待到看得累了,差不多就去休息。
他看的是奇闻记事,要比往日那些杂记有趣多了,还是书铺精挑细选,说是卖的好的,可不知怎么这些字却一个个都进不了她脑子里,随便翻了几页,她就忍不住停下来发呆。
“夫人,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先去休息,不等世子了,可好?”
这段时间,唐素期的辛苦劳累,茯苓看在眼里。她也时常在旁边劝慰着,让她早些休息,多吃点。但大多都起不到什么用,尤其是几天前见了那位京城来的钦差之后,情况就更差了。
这边人生地不熟,除了周围几个认识的人,再没有旁人,以前还能去隔壁,跟老夫人说一句,或是跟夫人的嫂嫂说一句,现在也就只有她们身边跟着的这些丫鬟在。可她们又说不了那样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夫人。
夫人心里闷着事,眼看着日渐消瘦。
今日世子回来倒是好上一些,饭吃的也更多了。
唐素期揉了揉肩颈,顺手将书合上,放在一边的小几。
站在旁边的茯苓抬手覆了上去。
“这半个月来夫人太操劳了,人都瘦了许多。世子今日看到,肯定也是很担心的。”
说她瘦了憔悴了的也不止茯苓一人,忍冬、潭遂甚至阿乌漾都说过,她自己心中也有数。可要操心的事情那样多,时常忙到顾不上吃饭,睡也睡得不好,怎么可能会不瘦呢?
但他觉得还好,这是女塾起步的阶段,只要熬过了这半年,日后只会越来越好,也就不会这样劳累了。
唐素期眯起眼睛,“怎么突然这么大力道?稍微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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