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唐素期似乎在思考此事,他接着说道:“夫人不是着急吗?大船稳当,速度也快,您这小船,夜里风大的时候,夜里走的极慢,要是耽误了,夫人也不想的吧?”
她缓缓抬头,带着满腔疑惑,凝眸望着面前的人。“镇抚使……为何要帮我?”
在她看来,范衢从来都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可不止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帮了她许多次。
难道,是黎承安手上有什么他用得上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口:“镇抚使此举,妾身感激不尽,但这终究只是妾身的家事,和我夫君无关,您若是……”
“既然和黎世子无关,那还说他作甚?”
几乎是唐素期一开口,范衢就猜到了她心里想着什么。
真是好笑,他人都抓完了,都要押着回京复命去了,黎承安还有什么是能被他惦记上的?
他就是单纯的想帮她不行吗?
可看她的反应,范衢就明白,大抵确实是不行。
范衢自认为对她还是不错,认识这么多年,也从来也没真算计过她什么。就算曾经有,那不也是利益交换,她又没有吃亏。
扪心自问,他当真是半点不欠她,甚至还因为屡次心软,吃了许多亏。
范衢垂下衣袖,从怀中掏出一串檀木佛珠。
他缓缓道:“范某临行前曾去城隍庙抽了一支签……夫人也当能够理解,毕竟这一趟我身负皇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垂头笑了笑,接着开口:“那签呈中平之象,不上不下,倘若放在平日,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那位解签的先生与我说,若在启程那日,在沅水之上遇上一位北行的年轻女眷,与她同舟共济一程,可化中平之签为上上之签,一路官符消散,关卡无阻。”
唐素期缄口不言,只是抬眸睁着那双黢黑的杏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范衢。
“夫人不信?”
他晃出手上的那串佛珠,“夫人,女塾离的城隍庙那样近,您应当也见过这个东西。这串佛珠可是只有那边求过签又解签的人才能拿到。”
唐素期认出来了,城隍庙她也去过,知道确实有这些东西,且那上面确实熏着庙里常见的檀香。
但她仍旧不相信范衢的这套说辞,不过既然他都愿意开口这么说了,那她也没有必要推辞。
至少明面上,范衢实在没有必要在路上对她不利。
“那便有劳镇抚使费心了,既然您的签上这样讲,我再推辞,倒像是不愿成全您这一路平安。”
范衢深以为然的点头,“夫人说的极是。”
“那便叨扰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出了船舱,找准时机,纵身一跃,又跳了回去。
不一会儿,大船缓缓朝这边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唐素期和她身边的几人被范衢安置在中间那艘船的舱房中, 又拨了两名亲兵过去守着,吩咐不许闲人靠近。
至于她来时乘坐的那艘船,则叫人放了空绳, 拴在大船船尾, 权当拖着船, 等到前方停船后, 才将船还给了船家。
接下来这一路确实是顺畅了很多, 她只需安静待在船中, 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处经历的关卡几乎都不用停便被放行。
这三艘大船从沅水转入洞庭的时候, 天气就冷了许多。舱内被安排铺上了厚厚的毛毯,窗子也挂上了挡风的帘子,角落甚至已经点起了炭盆。
那炭用的是不起烟的炭,不熏人,又驱散了寒气。
就连开始愤愤不满的茯苓和忍冬, 后面都接连说, ‘这船确实比咱们那艘小船好。’‘走的也平稳,一点都不晃。’
再到后来, 原本一路沉着脸的潭遂,看着脸色都好了许多。虽然什么都没说,也能看出来他确实满意。
只是有些事情,仍叫唐素期看不明白。
范衢这一队总共三艘船, 她被安排在中间那艘, 而范衢搭乘的则是前头的那艘船。
每日清晨,他都会吩咐亲随送来一壶热茶,傍晚也会有汤水端进舱来,说是风凉驱寒用的。遇到江面起浪, 她有些晕船的时候,不出半柱香,就有人熬好了送来的药,温温地装在盅里,倒出来就能喝。
好像整艘船都布满了范衢的眼睛,她一有动向,他都能察觉。
范衢为何要关心这些小事?这是叫她看不明白的地方。而更让唐素期觉得奇怪的是,范衢几乎每日都会找她说上几句话,有时候是路过某处风景好的地段,笑着叫她出舱去欣赏。有的时候是特意在用饭之际端来一碟菜,同她说这是当地的特色,叫她尝尝。
船队沿长江东下,在几个大站都各自停了一日补给。而每到一处大码头,范衢总会安排唐素期上岸走一走。见她神色提防,不太情愿下去,还放缓了语气,给了理由,说是船上憋闷,下船走走,活动筋骨总是更好。她下了船,身后也会有两个随行的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一次,唐素期也没走多远,只和两个贴身丫鬟在岸口站了会儿,而多了几次,她渐渐习惯,开始走得远些了。就算有人跟着,也只当没看见,该做什么做什么。
……
范衢何时变得这样平易近人了?
唐素期不知道,但她能切实感受到,范衢做这些,好似真的没有其他的意图,至少这些时日看来是这样。
之后的事,她料不准,也想不到那样长远。
船已经转入运河,水面也平静了许多。两岸不再是高山耸立,而是平缓的田地、稀疏的村落和愈发多的行船。
这会儿,船正停在一个不大的河湾处。补给柴水,范衢又从前头的船来了这边。他就在船舱外,迎着风站着,目光望向恰巧走出舱外的唐素期。
“夫人可知道往这边去,要是哪里?”范衢视线朝远处眺望片刻,又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唐素期。
唐素期一边朝外走,一边开口回答:“应当是淮安吧。”
范衢微微颔首,“不错,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日就能抵达淮安。届时,范某就该与夫人分道扬镳了。”
说到这儿,他面上垂下眉头,轻声叹气显露出几分刻意的遗憾。
唐素期只当没看见,淡淡开口:“这一路承蒙镇抚使照拂,我们主仆几人叨扰这样久,到了淮安也应当告辞。镇抚使毕竟还要回顺天复命,也不敢再耽误您的行程。”
“这是哪的话,夫人当真言重,我本就顺路,怎么谈得上耽误呢?”
唐素期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船尾在江面拖出的片片涟漪。
范衢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朝他的方向上前一步,倚着身后的船舱问道:“从沅州到淮安,走了快二十天,这应当比夫人原先想的要快上许多吧?”
话都问到嘴边,她也不好不答,点了点头道:“确实比我想的快了许多。”
“那既然如此,范某也算帮到夫人一些罢?”
船恰巧驶出河湾,动静有些大,唐素期险些站不稳,只能双手扶住旁边的船舷。
范衢轻声笑了出来,几步上前,抬手想去扶她,却不想唐素期朝后退了一步。
他抬眸,不解地看向唐素期。
“多谢镇抚使好意,我扶着船舷就能站稳。”
话是这么说,但眼看着站稳还是费力,左摇右晃,也就贴着船舷才好一些。
好一会儿,船驶出河湾,不再颠簸,她身形才渐渐平稳下来。
见她站稳了,范衢才将手收了回来,“这样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害你,我倘若真有害你的意思,就不会邀你同行了。”
唐素期松了一只手,抬眸看向范衢,“我不是这个意思,镇抚使不要误会。”
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她原本舒展的眉心渐渐蹙起,多了几分为难犹豫,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范衢再次笑了出来。
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范衢开口:“我方才说算是帮到夫人,夫人觉得,我说的可对?”
“镇抚使邀我同行,省去许多麻烦,也能让我快些回到淮安,当然是帮到我了。”
“那既然这样……”范衢看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扯着唇,压低声音,“怎么还提防上了,担心我挟恩图报?”
“别担心了,至少在夫人面前,我是从未挟恩图报过的。我只是有些话想问问夫人。”
他对她,总能多些旁人不曾有过的耐心。
就算她提防他、抗拒他,他也觉得无所谓。范衢自认许多时候都是很讲道理的,也明白,很多事情需要从自身找找原因,就他这个身份,加上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她提防他也很正常。
但理解和接受千差万别。
他难能可贵的耐心,算是几乎都用在了唐素期身上了。
唐素期实在看不懂阴晴不定的范衢,她想不通,索性也就不去深究。
“镇抚使想问什么便问吧,我能说的……都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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