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衢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想,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规律,相生相克,亦有道理。
所以当下他这样窝火,也是有道理的。
因为面前这个人,生来,就是来克他的。
什么叫能说的都会说?就这么担心他要从她嘴里套话?
这些时候,他连她为何着急要去淮安,淮安那边近况如何,还有沅州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还有什么,是需要从消息闭塞的她口中知道的?
他手下的人难道都是摆设不成?回回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巡抚府衙虽然很难伸手进去,但他想知道里面发生的一些事情,也算不得无从下手。
他甚至知道,这对少年夫妻,前些时候闹过别扭。当时他还十分畅快,想着不可一世的黎承安总算也有人治他。
谁说真心也能换来真心的?
胡说八道。
真让他觉得无可奈何的地方在于,他看着那张脸,却好像完全生不起气来。
唐素期也非倾国倾城的美人,但他看着却十分顺眼。
范衢拧起眉,轻轻啧了声,“事已至此,想必夫人也知道永宁军需一案背后与谁有关了吧?”
“……我不过一知半解,了解的当然不如镇抚使清楚。”
“那是自然,只是问夫人知不知道而已,不必多想。”
不等唐素期开口说什么,他接着道:“那夫人就应当知道,我回京之后,京城会起一些不小的变化。”
四面八方的收割军饷,由南到北,又建立不少商号银号,层层遮掩。
就算是皇帝的亲儿子,也免不得要受些处罚。心情好些,就和那位二皇子一样,丢了身份永囚王府;心情差些,兴许这世上就少了四皇子这么一个人。
但这样,京城中就再无成年的皇子了,那立储一事就又要再往后拖,这可不就变化很大吗?
几乎是在瞬间,唐素期就意识到了范衢的意思。
依照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太子之位本就落不到四皇子身上,这也不算意外。
“也就是说,京城又要多许多事情,那陛下肯定会找些信任的人在身边,就譬如夫人的夫君,应当很快就会回顺天了,但是啊,兴许要比在沅州那会儿都更忙呢。”
他轻叹一声,连连摇头,“自夫人嫁给黎世子之后,世子可真是疏于丈夫之责,鲜少真正能陪伴在夫人身边,这样失职的人……夫人还觉得可堪为配?”
“……我不明白镇抚使的意思。”她不自觉攥紧垂在袖笼中的手,“有什么话,您但说无妨。”
“但有一点镇抚使要清楚,无论我夫君做什么,是不是和您说的一样,当真疏于丈夫之责,那都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人,是否可堪为配,旁人说了不算。”
在嫁给黎承安之前,她便清楚黎承安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是囿于身份的纨绔子弟,他心有丘壑,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然。
但这些并不影响什么,他们仍旧在一起,彼此互相依靠,她也不需要非得时时刻刻有人陪着。
“夫人说得有理。”
本来他还想劝着他们和离呢,看样子确实是不大可能。
“范某只是觉得,夫人回顺天,而顺天又动荡不安,世子忙于公务,无法看护夫人周全,夫人是不是应当再找个帮手呢。”
唐素期看着范衢,久久没有说话。
“夫人作为皇后特使去了沅州,又将沅州女塾办得这样好,少不了会得丰厚嘉奖,夫人已经是正四品的恭人,再往上升也指日可待,但有得自然也有失,今后夫人一言一行,必然也有更多人盯着。”
她知道范衢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但那又如何?
倘若因为有后顾之忧,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不如不做。既然当初答应了,她也已经做了,那剩下的就只有接受。
凡事都有利弊两面。
“那又如何?”
范衢见她一点不害怕,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本就应当如此。
她要不是这个反应,也就不是她了,也就不是那个让他烦闷了许久的人。
他不着急回答,反而开口问道:“夫人觉得范某如何?”
这话当真将唐素期问住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答。抬眸去看范衢的反应,他难得收敛了笑意,神色平静。
“……镇抚使很好。”
“当真很好?”
唐素期拧眉。
这当然是客套话,在她看来,范衢心思深沉,敏感多疑,凡事极计较得失,虽和他相处起来不算太难,但总需要小心提防。
但这些范衢自己不该最清楚吗?反倒将事情扯在明面上来问她,难听的话,他从旁人耳中听得不够吗?
唐素期咬着牙艰涩开口:“好。”
范衢也不管她是不是违心之言,只要她说了,全当是真的。
“既然夫人觉得范某很好,那更加应当考虑给自己,也给黎世子找个帮手。”
“什么意思?”
范衢要做她的帮手?可她身上有什么是范衢可图的?一时半会儿,她竟得不出答案。
他上前一步,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夫人可不要觉得之后回顺天就高枕无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夫人是需要我的。”
“镇抚使想要什么,您有什么想要的,是我能给的?”
总算开口问了,范衢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有想要的,且他想要的,也只有她能给。
“范某想要夫人。”
“什么?”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唐素期的反应,耐着性子又说了一句。
“镇抚使切莫说笑了……”
唐素期只觉得面前之人病得不轻。
“夫人答应了?”
“你有病吗?”
看样子确实气得不轻了,连尊称都直接省了。
范衢一点没放在心上,笑了笑,接着开口:“我并非说笑,是认真的。自打我认识夫人起,兴许就病了,言行举止许多时候都不大像自己,范某因此忧愁了许久呢。这几个月,范某思前想后,在前几日,也就是在沅江看到夫人和那艘小船的时候,总算是想通了。”
“我应当是喜欢夫人的,可惜夫人早已嫁人,又不愿意同世子和离,我只能出此下策。”
范衢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在理。
她不愿意同黎承安和离,这自然再正常不过。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又成婚不过三年,感情深厚也能理解,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他对她许以厚利,唯一求的就是她一人,甚至也算不上她一人,他只要她分一缕心思给他就行。毕竟只要看着她,偶尔和她说说话,他便也已满足。最好是能轻抚她发顶,牵她的手,这些应当都很容易,也很简单。
难道是他说的不够清楚?
想了想,他接着开口:“范某不是非要夫人同黎世子和离的意思,夫人喜欢黎世子,范某也不想让夫人为难,只不过要你多喜欢一个人,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朝堂上下多少人三妻四妾,我也不求做夫人名义上的夫君,夫人就只当收了个外室,旁人的外室还要主家花钱供养,而我还能……”
清脆的巴掌声兀的响起,他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唐素期使了很大的力气,范衢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
他怔了片刻,垂眸看向那通红的手掌,眉心微蹙:“夫人,手不疼吗?”
唐素期收了手,朝后退了一步,“镇抚使自重!”
范衢弯唇笑了笑。
面皮上有些烫,但还好,不妨事,他反倒是有些担心她的手,她的手又细又软,再过一盏茶功夫,肯定要肿起来。
她看样子也是气得不轻,不然怎么如此冲动?用手伤人,自己也会疼啊。她的匕首、她的暗器呢?用那些才对,之前不是就刺过他吗?
应当用那些,这样他就会躲开,他们都不会受伤。
不过被人打脸也算是一桩新鲜事了,他记事起就从未被人打过脸。
可他一点不生气,反而有些心疼。
她多可怜,被人逼到这个份上,偏偏还待在别人的地盘,又不能离开,只能待在这儿,毕竟在河上,又不能直接跳下去,就算要离开,也得等船驶进渡口才行吧。
再过一两天,到了淮安,她还有必须要见的外祖母。
这样多的顾虑,迫使她当下做出最冲动的事情,也就只是打了他一下,不痛不痒,又能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怎么今日就突然说了这些话,怎么想时机都不大合适。就依照这位唐娘子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他。
至少,他不该将这些话说到明面上。
他应该找个其他的借口,再慢慢接近她,他自己图谋她就行了,也没必要和她说。
倏地一阵笑声传来,唐素期抬起头,对上面前满脸笑意的范衢。
“夫人可真不禁逗,这样的玩笑话也听进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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