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玉多为青绿色,质地细腻温润,青色的锦囊里装着的正是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束兰花。
余敏蕙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弯起唇,“这枚青玉簪倒是好看,兰花雕的也栩栩如生,日常簪入发髻还挺合适的。”
出了沅江流域,可就没有这样的青玉了,便是在京城也是十分罕见,况且这玉质地还这样好。
给她的信上倒是写着事务繁忙,送妻子的礼物却是需要精挑细选的沅玉簪。
“杳杳戴着看看是否合适?”
唐素期手指轻轻摩挲着发簪上雕好的兰花,正想戴起来时,倏然察觉,簪尾处刻着一行极小的小篆。
若非摸到质地光滑的玉上有细微的凸起,只是用眼睛去看,是很难发现的。
她这边的动作,身旁的余敏蕙也看得仔细。
余敏蕙眯起眼,垂下脑袋凑近了几分那簪子。
“沅有芷兮澧有兰……”余敏蕙唇边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揶揄,瞥向唐素期,“只刻了一句话吧,我记得另外一句是……”
唐素期这会儿连试戴都未曾,就将发簪重新装回那铺着厚厚棉花的锦囊之中。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出自屈原的湘夫人。
偏偏又给自己婆母看到。
唐素期觉得自己脸颊都有些发烫,再看向那还未拆开的白色锦囊,动作又多了几分犹豫。
“杳杳不用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这些事情也不会说给旁人听。”
话是这么说,要是身旁的人能忍住那戏谑的语调,和满是好奇的打探目光,她应当也能说服自己这样想。
唐素期手指捏着锦囊口,侧眸看向余敏蕙,只见她一双眼满是殷切期盼的意思。
其实她也有些好奇。
如刚才那只锦囊一般,都铺着厚厚的棉花,东西用绸缎包好,将绸缎打开,映入眼中的是一只如意云片锁,上面篆刻着平安,翻过背面去看是江水波纹的纹样。
锁片上穿着小孔,可以穿绳系在衣襟内侧,也能挂在腰间,压住裙角。
“是湘西那边的银锁片,工艺繁复精美,其他地方是几乎见不到的。”
从前黎骕也给她送过,但苗银工艺大多只在湘西一带才有,也就是他外出办差那一次,才顺道带来的,平常很难买到的。
银锁片是湘西女子十分常见的护身饰物,寓意便是锁住平安,祈佑佩戴之人无病无灾。
唐素期想起黎承安出门时,自己送给他的那枚贴身玉扣,同样也是有护佑平安之意。
他在信上说,算着时日,应当能在她生辰之前送回。
他说,今年生辰,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他不在她身边。但生辰礼是不能少的,一定会送到她面前,也不知她是否喜欢这两样东西,说倘若她不喜欢,来日回去,便补送生辰礼。
前面洋洋洒洒两页纸,写的都是他一路上所见所闻,像是记录风土人情的杂文录,半点不像家书的样子,偏偏最后一页纸,却又写得那样。
——吾此行溯沅江西上,舟楫逆水,日不过数十里,然,寄家书则顺流东下,过洞庭,入大江,转运河,直抵顺天。吾于舟中遥想此程,水向东,书亦向东,吾心一缕,亦随之东注。
倘若纸上有江潮之气,非墨也,乃沅江秋水万里寄情之痕。
唐素期将银锁片递给余敏蕙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放下。这会儿,才发现身边的人,目光竟片刻,未从信纸抽离。
就算有三页纸,那也看得实在太久。
“黎景清是写了什么,需要看这样久?”
余敏蕙笑着问唐素期,却在匆匆偏过头时,看到信纸末尾的最后一行字。
她霎时瞠目,面上不见分毫,心里早已波澜起伏。
余敏蕙觉着,以后这样年轻夫妻的事情,她应当远离才是,以免不小心看见,心绪起伏。
她本以为,黎骕已经是顺天府中,表里不一的个中翘楚。没想到一代更胜一代,黎景清也是不遑多让。平日里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私底下,比麦芽糖还要黏糊。
唐素期再回过神来,脸颊已烫得厉害。
再顾不上和余敏蕙说话,带着东西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屋子里,忍冬正在陪着狮子猫嬉戏。
见唐素期过来,狮子猫当即朝她的方向走去,动作灵活的轻轻一跃,扑到她怀中。
好在她怀中捧着的东西已经放下,这下,抬手顺势一接,就将狮子猫抱入怀中。
身后跟着的茯苓招了招手,带着忍冬一起出去了。
这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唐素期一人和一只乖巧安静的狮子猫。
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那两样东西。
银片锁是她第一回收到,她上辈子也听过湘西的苗银工艺,那边的银饰,在所有州府中都是鼎鼎有名的,但她几乎没在湘西久待过,所以也只是听过。
可这青玉簪,这不是她头一回收到。
许多年前,她也收到过一枚梅花形制的青玉发簪,长四寸,只不过那会儿她才梳着丫髻,只能扎着红绳,根本用不上那样雅致的青玉发簪。
于是,便只能收起来了。
偏偏这两样,青玉簪,都是同一人所赠。
一个,是将将二十一岁的黎承安。
一个是快要十四岁,才成秀才,刚补廪生的黎承安。
还未成为秀才之前,黎承安一直在侯府家学中读书。
家学中有不少名师西席,都是有名的翰林举人,清流名士。
他虽不在顺天府学中读书,但学籍挂在顺天府学,只是每月都需去参加一次月考。
以往在家学时,除了先生授课,大多时候都能自己待着,活动也没有受到限制。但进了国子监就大有不同了,入监后,每十日休一天,也称旬假,除此外,就很少有机会再回家中。
才将自己兄长送去顺天贡院参加乡试的唐素期,回家便得到了这个消息,她仔细追问自己母亲,问了好几遍,都不敢相信。
最后,唐素期回了自己院子,架起梯子,翻墙溜去了隔壁。
彼时黎承安正在院中练剑,一身群青右衽长衫,衣身宽松,衫长及膝,两侧开叉,行动间,身上银线绣成的如意云纹,仿佛有光泽流转。
已是深秋,院中栽着的杏树,枝叶凋敝,枝丫光秃秃的,一阵风卷过,就能将为数不多的几片新叶都吹落下去。
再过几日,黎承安就要进国子监,也就很难再有这样练剑的机会了。
才练完一套剑,最后一招,剑招由动转静,剑尖斜指地面。
侧身正欲收剑之际,抬眸就瞥见坐在墙头的少女。
应当是才翻过来的,衣衫都有一半贴在墙头。
黎承安当即将手上的剑扔了,几步就走到墙根下。
“你在干什么?别跳!”
唐素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没扶稳,失手要摔下去。好在她另一只手抓得很紧,腿也紧紧贴着墙头。
只是身体朝下歪了歪,但很快就坐稳了。
刹那间发生的事,叫站在墙下的黎承安也吓了一跳,他抬手就要去接她。
虽然才十三四岁,但他已经长得很高了,身姿挺拔,手长腿长,除了略清瘦些,乍然一眼望过去,和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没有太大区别,不过眉目间还带了些稚气而已。
就算他身量高,伸手过去,离接着她也还有一段距离。
“景清哥哥,你吓到我了,我差点都要摔下去。”她将腿迈过来,正坐在墙头上,背对另一边。
黎承安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垂放在身侧,继而望向她,“反倒先怪罪起别人来,是吧?”
唐素期踢了踢裙摆,将头侧向一边,“本来就是,要是你刚才不喊,我肯定不会被吓到,那会有那样一下呢?再说了,我以前不也爬过吗?从来都没出过事。”
说到后头声音也越发小了,脸上却是不满,翘着唇,一副还生气的模样。
黎承安看在眼里,却拿她没有办法。
她以前确实爬过,但那会儿可不一样。那头有唐樾替她扶着扶梯,一步步将人送过来,这头又有他接着。
旁边还有几个丫鬟仆妇仔细盯着。
而今日,且不说,那边不一定有人看着,就是这一头,他也才刚刚发现,要是一时不察,没有接住,人不就得摔下来。
这墙可有一丈高,和随意磕着碰着完全不同。
“跳下来,我接着你。”
见她似乎有几分犹豫,黎承安弯唇轻笑,“害怕了?”
她双手撑在墙头,腿垂在墙边上,一副要跳不跳的模样。
爬上来的时候没注意看,没想到竟有这样高。
这会儿直直看向底下,才能仔细看清楚,墙头到墙底下的距离,好像确实太远了。
她抿了抿唇,又看向始终站在墙底下笑着对上自己的人。
“有些,但总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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