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安意外她能这样说,还不等他开口催促,她又问道。
“景清哥哥能接住我吗?”
声音又轻又细,还带了点南方的口音,黏黏糊糊的,尾音又上翘,像是在撒娇一样。
可模样又认真,还有些害怕。
那些想逗一逗她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自然是能的。”
黎承安眼看着坐在墙头上的人,点了点头,下一瞬,就直接跳了下来,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好在他反应快,一把将人抱住,只是有些没站稳,从后面踉跄了两步,倒在地上。
明明摔倒的人是他,他也给她做了垫背。却还能看见她眼睛湿漉漉的,眼尾还红红的。
“景清哥哥骗我,你根本没有接住我还摔倒了。”
黎承安抬手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肉,“那你疼吗?”
她摇头。
“下次要跳之前,你应当提前说一声,让我做好准备,再不要和刚才那样匆匆忙忙,生怕摔不着似的……”
说到后面,见她垂下眼,开始反省,声音也小了许多。
“好了,你坐起来,别总压着我。”
唐素期听话站了起来,又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
黎承安也站了起来,将被她拽歪的衣领理正。
“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不走正门就算了,还要翻墙过来,有那样着急吗?”
“我听母亲说,再过两日你就要去国子监了。”
“确实如此。”
“那我以后就不能找景清哥哥了……”
“谁说不能的?”黎承安随手拨了拨她头发上束着的红绳,好像歪了,但他也系不好。
收回手,他接着道:“旬假的时候我会回来,到时候,不就能来找我了?”
“十天才休息一次,”她垂下头声音多了几分委屈,“时间很久,很难等的。”
她身边没有旁的能和她玩到一起的人了,之前在淮安的时候还有钟宁,但她随着父亲一起来了顺天,就没有其他人了。
这里附近的人都和她阿兄一般大,就只有黎世子不嫌她年纪太小,还愿意理她。
朝气蓬勃的小姑娘变得低垂头丧气,焉头巴脑的,黎承安看在心里,也觉得不太舒服。
他也很喜欢这个妹妹,聪明可爱,一点都不招人烦。
只是还不等他出口安慰,她就又问道:“那我能去国子监找你吗?国子监离得很近,我走路就能过去,最多就半个时辰,还是,两刻钟?应该是不到半个时辰……”
她抬起头,“我能去吗?”
黎承安想说当然不能。
国子监规矩森严,管制严格,哪里容外人随意进出。
可看着那张委屈可怜的脸,他又很难将这样的话说出来。
想了想,他开口:“你不是也有许多事要做么?唐侍郎不是给你请了西席先生?你之前也有上女学吧?”
“那些你遇到的问题,去问先生,闲暇之余,看看书,做做女红,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再说,你都这样大了,哪里能日日来找一个外男?”
黎承安觉得,他已经给她想了许多事情,又给她讲清楚了道理,她平日里也算懂事,应该是能说得通的。
“那就是说,不能去。”
“自然是不能,旬休的时候我会回来,年节之际,国子监祭酒兴许会准允我暂且回府。”
不过那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而已,想想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回与不回也无甚差别。
唐素期沉默着,什么话也没说,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离开。
黎承安追上去,“唐杳杳你要去哪里?”
唐素期没理他,安静的走着,长宁侯府她还算熟悉,之前也来过,而她记性好,很快就走到了外院。
黎承安不明白,说话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他还打算叫人留下来,吩咐厨房做几道她爱吃的点心。
要是让母亲知道,唐杳杳来了就走,肯定要说他待客不周。
可他在旁边跟着,刻意放慢脚步,说了一路的话,她还是一声不吭,闷头走着,直到走出府门转身回了家,他正想跟进去,就被她伸手拦下。
黎承安一怔,十分不解。
只见那堪堪到自己肩膀的人,抬起头来,神色认真,“黎世子,我父兄皆不在家中,家中只有我与母亲两位女眷,你若要来,也应当和余姨母说,先下帖子才行,这样贸然进来,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门房已经听她的吩咐,将门关上。
黎承安站在门口,静静站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唐杳杳生气了。
不仅生气,还气得不轻,他入学国子监的那日都没有来送他。
明明以前他只是去临近几个州府,都要依依不舍的跟他一路。
黎承安知道是生气了,但却不知道因何生气。
而这段时日,他自己也十分忙碌,很难顾及其他事情。
他才入学国子监,被分到了率性堂,同窗都是大多都是二三十岁,阅历丰富的各地贡生,和这些年长大许多的人相处,很是麻烦。
等到黎承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唐素期了。
就连年节时期,他好不容易回家,他也没有过来,而他上门拜访,她又在内院,他根本见不到她。
再后来,他听母亲提起。
唐樾有一好友廖文光,家中办了族学,唐素期前些时候去了,还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廖文光的胞弟,廖文稹与她关系最好,两人年纪相仿,而廖文稹又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时常都能说得上话。
她当真是和他说的一样,找到了许多要做的事情,那些要做的事情都顾不过来,怎么又还会记起一个黎承安。
而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两年的交情,可能也就止于此了。
黎承安此时才明白,唐杳杳不仅可爱,也十分可恨。
半年不见他,一句话也不与他说,很容易就将他抛诸脑后。
在听到她叫那廖文稹为阿稹哥哥时,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整整半年,每逢旬假,必然要主动去找她,即便她不愿意见,他也会越过院墙,将她喜欢的花送到她面前。
他送了她许多东西,南方的、北方的,番邦的、海外的。
最后,他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架自鸣钟送到她面前,她总算愿意同他开口说话。
“这东西当真这样好用,到了时间会自己响?”
黎承安松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喜悦,微微颔首,“会的,再过半个时辰它就会响!”
“当真?”她模样仍旧有些怀疑,但能这样问,已然是信了半分。
“当真。”
于是两人就这样干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也不说话,只等着这自鸣钟报时。
他好像很有耐心,只是干坐着也不着急,唐素期问他,“你不是很忙吗,没有旁的事情要做吗?”
“正忙着。”
“忙着?”
她露出近九个月以来对他唯一的好脸色,“要是我还不喜欢这自鸣钟,你又会送我什么?”
想着自己私库里堆满的东西,唐素期难得多了些好奇。
哪知面前的人神色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花梨木匣子。
“那就送这个。”
唐素期觉得有些好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那我就收下了,景清哥哥。”
黎承安一怔,“杳杳……”
她什么都没说,只顺手将那木匣子打开。
柔软的锦缎上躺着一枚质地清透的青玉发簪,上面雕着一簇梅花,精致灵动。
“我现在还梳着丫髻呢。”
“那就及笄之后再戴。”
……
东西倒是收下了,只是后来确实没有什么机会用上。
但她保管得很好,收在自己的,时不时便要抽空去看。
玉十分珍惜,若是不戴,总要妥善保管,而且放的地方也很有讲究。
要放在干燥阴凉的地方,避免玉色变淡,也不能完全干燥,不然玉会跑水,变得干涩泛白。每年最好拿出两三次,透透气,摸盘一会儿,能让它质地更加温润。
这枚梅花青玉簪,她虽很少戴,但却养护得很好,过去这样多年,和刚收到时也没什么区别。
而今,唐素期又收到了一枚兰花青玉簪。
她想,来日便要将那枚梅花簪取出来,时常带着,省得再过些时候,她都要将它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元宵一到, 日子仿佛就快了起来。
天气冷了许多,院子里的花草再没有往日那样艳丽青翠,像是也怕冷似的, 花苞叶片都蜷了起来, 缩成一团团的。
这三个月来, 敏嘉公主下了三次帖子来侯府, 请她进宫。
已经去过一次, 第二次收到女官递来的帖子时, 便放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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