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情隐隐有重演的苗头,皇帝迷恋滟姬,他父亲徐首辅间接逼皇帝赐死了滟姬,换得的却是新君的忌恨。皇帝掌权后立刻卸磨杀驴,勒令他告老还乡。
他如今强逼宗铎休掉施氏,焉知不会招来他的忌恨,将来恩将仇报,让他重蹈徐首辅的覆辙?
徐阁老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几乎是那一瞬间,他便下定了决断,宗铎既然不受掌控,那等孙女生下带有徐家血脉的孩子,他就除掉宗铎,全力扶持这个孩子上位。
心念回转,他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宗铎的肩膀:“老夫还有事要忙,先回去了。方才说的纳妃之事,尽快提上日程。”
宗铎起身送他出明性殿。
站在仪门上看着徐阁老走远了,元仪方道:“方才王妃来过了。许是见殿下在议事,又回去了。可要传她过来?”
宗铎略皱了皱眉心,想起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真是难描难绘的一眼,她的瞳仁清亮,又黑又浓,像两颗剔透的黑琉璃。可因为含着泪光的缘故,那黑琉璃被分割成一片片的,显出些愀然的破碎来。
他问元仪:“她从哪里回来的?”
“卫家舅爷派车送王妃回来的。”
宗铎心里有了数,吩咐道:“把小江请过来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小江才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淡青色的医官服。
宗铎问他:“你刚从宫里出来?太后的病情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虽然卧床不起,但不受刺激的话,拖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宗铎垂眸沉吟不语。
小江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王妃去卫舅爷家了?”
见他露出几分难言的神色,小江幸灾乐祸:“当初我就劝你,别把事情做这么绝,何至于到罢官的地步,王妃知道了肯定跟你闹!快想想怎么哄她吧。”
宗铎眉心一凝,睁眼看他:“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哄她?”
小江一愣:“不然呢?王妃那性子,就是得哄啊。”
他忽然警惕起来:方才过来的路上听说徐阁老亲自登门了。徐家对这个王妃是什么态度,他们这些宗铎身边的人都清楚。
比起那目无下尘的徐姑娘,小江自然是更喜欢爱吃爱玩的宝楹,为此他跟徐沛都闹得不说话了。
“是不是徐老大人来让你和离了?”小江急了,“殿下,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王妃一路陪你走过来,功劳苦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甩了她,我第一个看不起你。”
宗铎横了他一眼:“我还没那么孬种。不过,我现在确实没空哄她,你去开导开导她吧。”
小江啧啧嚷道:“不是吧,你的媳妇让我哄啊?我可先跟你说明白,哄她不难,但你俩的芥蒂不是外人可以解决的。”
宗铎没说话,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她跟他闹。一想到那委屈的泪眼、连环的质问、无尽的争吵……宗铎简直头大。可是无论如何,她总不能一直这么天真下去。
这次先冷一冷她,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好好跟他沟通了。
小江来到昭明殿,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见了他,没好气道:“我们小姐睡了!”
“我不信。”小江一指天上的太阳,“你们小姐这会儿肯定在吃点心。”
他越过小帘闯进去,殿内门窗大敞,宝楹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哭鼻子。
见有人闯进来,她连忙别过脸去,抽抽噎噎止了泪,拿帕子擤鼻涕。
“王妃你快继续哭。”小江忙道,“泪水可以带走体内的郁气,促进气机循环,适当哭一场是好事。”
宝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人在,她哭不出来了。
小江在她旁边坐定,小心翼翼道:“你今天去卫舅爷那儿啦?”
宝楹抓起一只茶杯往他面门砸去:“我舅舅出事,你们都知道,都瞒着我!”
小江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只茶杯,陪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殿下罢舅爷的官,正是为了保他呢。卫舅爷现在一介白身,正好从朝廷的动荡中摘了出去,谁想动他都动不了,这福气别人求也求不来。”
宝楹冷笑道:“我不让你吃饭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被米饭噎死!”
小江讪笑,又道:“你见着卫姑娘了?她怎么样?”
“如茵好生气,把我臭骂一顿,说她再也找不到好亲事了!”
宝楹又捂住脸哭,她不是哭自己的委屈,而是哭如茵的命运。
舅舅还有起复的机会,可是一个女孩子择亲的年龄就那几年。宗铎轻轻松松地罢了舅舅的官,可曾想过她的如茵该怎么办么!
小江安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她的机缘在后头呢。等她找着了好亲事,就知道错怪你了,回头还要给你赔罪。”
“少哄我了!”宝楹瞪他一眼,越想越伤心,“我现在是众叛亲离的一个人,舅舅家肯定怨死我了,沈姐姐也被我害死了……”
她突然想到赵贞儿的话,莫名打了个寒噤。她会害得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倒霉,最终害到爹娘的头上去……
她捂着脑袋尖叫起来。
小江忙上前扣住她的手,按住内关穴令她平静下来。
“王妃,沈妃的事跟你无关,你不要自责。实话告诉你,殿下早就想动周家和沈家了,沈妃的事只是正好赶了巧罢了。魏王要对付他,难道他要坐以待毙不成?”
宝楹低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小江又道:“你不知道,殿下对她们也算仁至义尽了。沈妃死后,魏王把她和周妃都从玉牒上除了名,不肯让她们葬在一处,还是殿下命人替她们点穴合葬的。她们生前没有名分,死后能葬在一处,想来也能含笑九泉了。”
宝楹总算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他让你来当说客的吧?你回去告诉他,不必费这许多心思。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就是个花钱请来的吉祥物,不会惹他烦心的。等徐家姑娘进了门,我会乖乖把正殿腾出来给她住的。”
小江快崩溃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夹在这小两口中间受气,一个不长嘴,一个又自怨自艾,这两人要能过下去才奇怪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王妃,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你放心,我给你保证,那些都是捕风捉影……”
“他亲口说的,也是捕风捉影吗?”宝楹含泪道,“他现在嫌我碍事,挡了徐姑娘的道,还准备贬妻为妾,让我当个贵妃一边呆着去!”
小江一愣,心里将宗铎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通,脸上干笑道:“王妃,铎对你绝对是不一样的。他讲那些话,可能只是为了稳住徐老大人吧,总之是不能当真的。”
宝楹只是摇头。她真的好想相信小江的话,可是她不会傻到三番两次地上当受骗。宗铎在她这里,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在北元的时候,她还能阴差阳错当了木瓜的义妹,这一次,她又该如何破局呢?去给徐老头当干孙女吗?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从北元回来后的这几个月,原来都是她自欺欺人地给这段感情续命。现在梦该醒了,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唯一,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她抢不过、争不过,因他而起的神伤苦痛,在他眼里是“不懂事”,是“添乱”,是“麻烦”。
小江见她又开始抹泪,不由急得跺脚:“他要是不在乎你,他能亲自吃避子药么!”
“什么?”宝楹一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他背着我吃避子药?”
小江见把她唬住了,越说越来劲:“这东西向来是女人吃的,男人用的多罕见,这秘方都快失传了。万一调配失误,可是会有损以后子嗣的,你说这得冒多大风险啊……”
宝楹脑袋嗡嗡的。
难怪这么久了,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明明跟他说过,她很想要小宝宝的。可他却什么也不说,默不作声地吃起了避子药。
她就知道,宗铎看不起她,宁愿冒风险吃避子药也不肯跟她生娃娃。又或者,他是不想让她当头一个孩子的生母。
是了,她想起来了,桂嬷嬷曾经就说过,在皇家,头一个孩子无论嫡庶,都是相当重要的。他究竟是多看不上她,才宁可选择吃避子药啊!
纵使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令她看清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是这个消息还是如燎原的野火般,彻底磨灭了她的心气。
仲秋一场潇潇寒雨过后,宝楹病倒了。
小江知道自己上次说错了话,不敢过来给她看诊,王府请了经验老道的段太医过来诊治,只道是寻常风寒,两帖麻黄汤下来,宝楹非但没好,反而缠绵病榻下不来了。
几位太医联手会诊,试了好几帖药方都不见好转,只能下论病去如抽丝,嘱咐她好好将养。
宝楹躺在床上,多半时候是在睡觉。梦里并不安宁,一遍遍地做着被抛弃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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