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逢集市,朝阳门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这家衣坊在京城小有名气,又恰是做冬衣的时节,衣坊内人满为患。
太太小姐在挑着喜欢的布料,不时有仆妇跟掌柜的讲价失败吵起来,虽然闹闹哄哄的,却别有几分烟火人气。
裁缝拉着宝楹进小房间里量尺寸,量完尺寸出来,跑堂的正在给珍娘介绍时兴冬装的款式,宝楹就乖乖地跟在珍娘身后当她的尾巴。
忽然,她注意到衣坊斜对面一棵大树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样貌不起眼,但这里出出入入的多是妇人,因此那男人格外显眼。虽然他穿着一身家常袍子,可宝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身上那种军士的气质。
她在王府一年,每次出行都有许多军士伴驾,去北元那几个月更是日日跟这些人结伴而行,她绝对不会认错。
宝楹身上的血渐渐凉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宗铎的人还是其他什么王的,但她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监视她。她虽然离开了燕王府,可是她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想起亲娘临终前跟她说的话,她已经害死了她的亲生爹娘,她已经害得舅舅丢了官,她还会继续害爹爹娘亲,她是个害人精!
不,不行,不可以让爹娘受到她的牵连。
她要躲起来,躲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这样她就不会害人了,这样就没人能害她的爹娘了。
宝楹浑浑噩噩地从衣香鬓影中挤出去,门口正停着几辆装布料的马车,她什么也没想,顺势就钻进了马车里去。
那马车正好装满,车夫坐上来,扬起马鞭驱车出城。
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便驶到了朝阳门。
守城的士兵跟这些运货的车夫很是熟稔,意思意思检查一下前面两辆马车就放行了。
这批货要送去济南,最近的客栈在八十多里外的河间府,他们得跑快一点,在天黑之前投宿。
车夫扬起马鞭,驱使着马儿在宽阔的官道上跑起来。
宝楹挤在布料的狭小缝隙里,那人赶车的技术一点也不好,颠得她都快要吐出来了。
好在她是去过北元的人,经历过那样的长途跋涉,这点不适对她而言还算可以忍受。
深秋的天黑得早,抵达河间府任丘县城的客栈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下来,四周点上了火把蜡烛。
车夫们把马车停在客栈的院子里,结伴进客栈里点茶点饭。
宝楹也饿了,悄悄地从马车里钻出来,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刚摸到厨房门口,便听得一阵整齐飒踏的马蹄声响奔涌而来。
她现在对这些声音特别敏感,慌忙躲进一旁的草垛里。
那马蹄声在客栈门外停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干净利落的下马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走进了客栈大堂。为首的那人嗓门特别大,躲在草垛里的宝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楼上的滚下来,全都滚下来!你们谁是京城出来的?从朝阳门出京的!”
宝楹一抖。
又来了,这些阴魂不散的追兵又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沿着墙根往外挪。这客栈没有后门,她想出去就只能穿过大堂。正急得团团转,忽然看到草垛后面有个狗洞。
虽然不大,嗯……但这是她唯一的生门了。
宝楹一咬牙,弯腰钻了过去。幸好她病了一场后瘦了很多,否则,她肯定会卡在里面的。
呲牙咧嘴地钻了出去,宝楹没命地往外跑。怕碰到官兵,她专挑最黑灯瞎火最偏僻的地方跑。
跑出不知多远,已经来到县郊外。今夜是个阴天,墨穹上浓云密布,月与星的光晖都被遮住了。
远处的马蹄声渐渐多起来,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把。
宝楹快急哭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不知道,那树后面的人正是宗铎派过来的暗卫,因被马车遮挡视线,他一时没发觉她已经消失了。
还是珍娘先发现宝楹不见了,那暗卫立刻赶过来,先封了衣坊,里里外外找一遍不见人影后,他立刻进宫去给宗铎报信。
宗铎彼时正在宫里跟几位阁臣商议册封太子的事宜,那传话内侍觉得燕王府的事再重要也没封太子重要,便压下不传,等到他们议完事后,才让那暗卫去见了宗铎。
此时已经耽搁了有近一个时辰,宗铎顾不得发落那内侍,赶紧命人封城,又策马疾奔至那衣坊。
得知宝楹消失时的情形后,他推测她应该是跟着送货出城的马车走了,问明那马车的目的地后,他立刻派轻骑前往拦截。
是以那马车前脚刚到任丘客栈,后脚追兵就跟上来了。
四周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宝楹觉得自己像瓮中的鳖,简直快要无处遁形。可是她不愿意认命,睁大了眼睛四处搜寻藏身之处。
耳边听得哗啦啦的水声,依稀可以看到前面有条大河。河畔边半人高的芦苇被夜风吹得俯低下来,不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眼见附近渐渐亮起火把,宝楹只得匆匆跑到附近的桥洞下躲着。
时值深秋,渚冷烟寒。
夜里涨了潮,冰冷的河水没过她的脚背。宝楹只得忍着寒意,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桥洞下。
桥面上传来一阵阵马蹄声,正好在她头顶停下来。
“人找着没有?”
沉朗而熟悉的男声,令宝楹在桥底下打了个寒噤。他……他竟亲自找了过来,就在她的头顶!
“回殿下,那衣坊的马车是在客栈里,但客栈里里外外找遍了没见到人。”
宗铎沉吟片刻,道:“她跑不远,一定就在这附近。把人都叫过来,在周围仔细搜。”
“是!”那些马蹄声又渐渐远去了。
宝楹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小狗的“汪汪”声。她悚然一惊——他竟把她的小狗带了过来!
“小家伙,你知道她在哪,对么。”宗铎对着怀里的小狗低语,可因他就站在她头顶的缘故,她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小狗挣开他,跳进芦苇丛中,窸窸窣窣地往桥下跑过来。
宝楹心跳得快要炸开了。她不愿意被抓回去,回到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去。她知道,他再抓住她,一定不会放过她了。
她不会水,却慢慢把自己往水里沉去。
河水好凉,好冰冷。
她恍惚回到那年夏天,掉进太液池里的情形。水漫涌着往她鼻腔里灌,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地面上的脚步渐渐靠近。
她快坚持不住了……
忽然,有人拽着她的手腕往水里一拉,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搂着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河水深处扎去。
河面上带起一阵阵波纹,又渐趋平静。
小狗跑到桥洞下,汪汪吠个不停。
宗铎紧跟着走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桥洞,举着火把往河水里一照,什么也没有。
第69章 寻踪
深秋的河水冰冷透骨, 可宝楹顾不得寒冷,她的口鼻被那只大手紧紧捂着,既吸不进气, 也呼不出气, 她感觉自己憋气憋得快晕过去了。
忽然耳边“哗啦”一声响,他带着她出了水,紧接着捂着她口鼻的手也松开了。
宝楹费劲地喘着气。
“深吸一口气,又要入水了。”
清润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宝楹一愣,抬眼望向他。
夜风将阴云吹开, 月光显露出来。
男人墨发眉睫湿漉漉的,越发显得鬓若刀裁、眉目深翠。水珠顺着他俊朗的面容往下滴, 在月华下显出如珠似玉般潋滟的光彩。
卫轩见她又发呆,可此时不是磨蹭的时候。燕王的人遍布周围,往河里看一眼就能察觉他们。
情势危急,他深吸一口气,低下脸去抿住她的唇,将那一口气渡进她嘴里,然后捂住她的口鼻, 又一气扎进河水当中。
第二次出水的时候,宝楹赶紧自己吸了一口气,生怕他又来给她渡气。
卫轩带着她游出十数里, 周围已不见了宗铎的人马, 他这才带她凫出水面。
附近有座荒废了的破庙, 卫轩抱着她往庙里走。
怀里的姑娘轻飘飘的,虽然很多年没抱过她了,但卫轩印象中她应该不止这么轻才对。
进了庙里, 他拾了几根干柴搭成火堆,奈何身上的火折子被浸湿了,只得出到门口打了个呼哨,等他的马儿过来救急。
习武之人夜间视力极好,他看到她浑身湿漉漉地抱膝坐着,眉头不由一紧。奈何他身上也没干衣,只得脱了外袍,拧干水渍,又用内力烘得半干,先过来给她擦脸擦头发。
宝楹坐着一动不动,任他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珠,又解了她的长发,用衣裳绞干上面的水渍。
忙活一通,外面骏马嘶鸣了一声,卫轩走出去,从褡裢里拿出火折子生起了火堆。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四周,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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