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今又没当过丫鬟,哪知道这些规矩,只得道:“庄主就是这么吩咐的。”
那丫鬟便道:“你在此等等,我进去问一声。”
宋楚今见她转身走了,哪里肯在这里干等,正要溜之大吉,谁知院里头忽然窜出一条大狗,直愣愣地冲着她奔袭而来。
宋楚今浑身汗毛耸立,拔腿就跑。
她虽有轻功在身,可那四条腿的畜生紧追不舍,别说跟上前头那两人了,能把这恶犬甩掉就谢天谢地了。
奔到一处下坡,眼见那狗即将追上她,她忽然猱身一跃,攀住头顶的树枝挂了上前。那狗又肥又壮,一时刹不住,带起一地烟尘滚下坡去了。
宋楚今得意一笑:小畜生,跟你姑奶奶耍心眼,你还嫩了点。
刚要下树,低头一看,却见树下站着个紫袍男人,眉飞入鬓,凤眸冷峻,正负手而立,闲闲地抬眸看着她。
宋楚今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往树上爬,那人一挥袍袖,竟以内力震断了她抱着的枝干。
“砰”的一声,宋楚今连人带树跌落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跳起来要跑,那人出手如电,招式极其狠辣,将她双手反剪于身后,宋楚今疼得眼前一黑,怀疑自己的手已经被他拧断了。
直到他把她带回了天权院,她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凌公子。
此刻,宋楚今被五花大绑在一张交椅上,看着面前那雍容华贵的男人,心里又惊又怕。
这些年她得罪的人虽不少,但冤有头债有主,眼前这个凌公子,她实在是不认得。他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
此时此刻,宗铎也在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她跟画像中的模样大差不差,只是看起来刁头滑脑,心眼足有八百个,难怪屡屡从他手上逃脱。
“宋姑娘,知道请你来所为何事么?”
宋楚今苦着脸道:“公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五花大绑的邀请,我实在是无福消受哩。”
“五年前,你帮一个叫陈福的老内监敛葬,他给你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宋楚今大吃一惊,抬眸重新看向他。
两年前,有一批人频繁地跟踪追捕她,交手的次数多了,她便隐约猜到了那些人的来历。
因为她知道一个宫廷秘辛,那些人一定是宫里派出来追杀她的。为了躲避这些人,她这两年跟过街老鼠一样东逃西窜,没想到躲进了洞庭山庄,还是被抓到了。
眼前这个男人气度不凡,难不成是宫里那位亲自来抓她了?她宋楚今烂命一条,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啊!
宋楚今转了转眼睛,道:“他把遗产留给我,叫我每年给他上香。”
“还有呢?”
“没有了。”
装傻。宗铎心里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她磨。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回京城慢慢想。”他唤来李玄,“去知会罗庄主一声,我的事办完了,明日就走。”
“等等!”宋楚今大叫一声,“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办完!”
宗铎根本不理她。
宋楚今急得语无伦次:“真的!这洞庭山庄有古怪!我好像在山庄里看到了赤羽教的人……”
说到这里她戛然止住话音,暗暗懊悔自己嘴快。
“赤羽教?”宗铎侧眸看了她一眼。
宋楚今看他不像知情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忙道:“这山庄里失踪了好儿个婢女。我的小姐妹也在山庄里头,我得去叫她回来 。”
“你的小姐妹?”宗铎嗤了一声,“那想必是跟你一样狡猾。有空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宋楚今急了:“她不一样!她特别容易被人骗!”
“是么。”一手撑着扶手,微微俯低身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来日她做了地下冤鬼,也只好怪你无情了。”
宋楚今看着面前这张俊美的容颜,这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说的却不是人话。她又气又急,口不择言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知道你的秘密,可我又不会乱说!”
宗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秘密?”
宋楚今说漏了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一直派人追杀我,不就是想灭口吗?我好比那蝼蚁,碍不着你分毫。看在姑姑十月怀胎的生恩上,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宗铎心头突突狂跳。尽管他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也,然而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话,心头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一把扼住宋楚今的咽喉,五指渐渐收紧。
宋楚今眼前阵阵发黑,肺腑徒劳地只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意识濒临涣散之际,脖颈上的束缚骤然一松,新鲜空气灌涌进来,她连连咳了好儿声才让神志归位。
宗铎撤了手,冷冷道:“把你知道的东西,一字不落告诉我。”
第76章 自难忘
宋楚今尚未从濒临丧命的恐惧中缓过神, 哪里还敢跟他兜圈子,把那老大监临死前告诉她的往事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二十五年前, 徐贤妃还是安王府上的侧妃。安王刚靠着她的祖父封了大子, 却无端与徐侧妃发生争执,把她腹中四个月的胎儿推掉了。
大医把了脉,告知徐侧妃她此生再难以受孕。偏偏此时,恰好验出徐侧妃的侍婢采莲有孕两月。
徐妃之母当即拍板, 让徐妃瞒下流产之事,用采莲腹中的胎儿李代桃僵。安王虽然知情, 只是出于心虚愧疚,便默许了徐妃的做法。
因幸有孕的宫婢通常可以抬为侍妾, 然而采莲因为贤妃的不幸,只能更不幸地成为了她的影子。
等到徐妃本来的临盆之日,徐妃之母指使大医给采莲灌下催产药,顺利生下了安王的第三子。此后,采莲以乳母的身份喂养小王子。
可是,等到三皇子一岁时,对采莲格外喜爱依恋, 对徐妃这个生母却十分畏惧疏远。
徐阁老担心三皇子长大后知晓自己的身世跟徐家离心,当机立断让徐妃赐死了采莲,又将徐妃身边知情的宫人一一清理了。
那御马监的陈福跟采莲是同乡, 因此知晓这些往事, 又侥幸逃脱了徐阁老的清理。
采莲死后, 他也不敢声张,等到年老还乡,临终之际, 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采莲唯一的亲人、她的侄女宋楚今。
宗铎听罢,久久不曾言语。
小时候,他是如此地期盼得到父皇母妃的疼爱,半夜三更还在挑灯夜读,幻想着用优异的表现换取他们的青眼。
在一个个被冷落被责打后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想自己到底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直至今日,真相终于揭开了。一个奴婢生的儿子,鸠占鹊巢就是他的原罪。何况,他的存在是皇权对世族的低头与让步,因此更加显得他十恶不赦。
但,那又如何。
他现在是监国大子,这个王朝实际上的圣主。
贤妃再不甘,皇帝再不喜,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奴婢所生之子,成为社稷万民之主。
宗铎冷笑了两声。
宋楚今惴惴不安道:“我知道的,都说完了。你可以不杀我吗?表哥。”
为了拉近关系,她自作主张地认了这门亲。
宗铎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此人贪生怕死,滑头至极,想当他的表妹还有点不够格,就勉强赏她一口饭吃吧。
他疏淡地说道:“还未证实你所言真伪之前,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儿也别想去。也别跟我攀亲。”
宋楚今愕然抬头看着他。
难道——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一直派人追捕她,为的不是灭口,而是求证当年的真相?
她心里扑通扑通狂跳,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天富贵路,在向她招手!但是,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放她出去,把小宝解救出来啊!
“表哥!那我的朋友……”
宗铎压根不理她,转身出去,把她一个人五花大绑地关在了里头。
出到外面,求证了心头多年的疑惑,尽管真相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恶劣,但宗铎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清楚了自己的仇人是谁,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付他们了。不过在回京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那赤羽教……宗铎隐约知道他们的来历。朝廷对江湖中的门派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他会放任南越的邪教在大靖活动。
他把朔风叫来:“你去周遭查探一番,看看这山庄是否跟赤羽教有勾结、那些婢女失踪之事是否属实。”
此时的宝楹拿到她失而复得的鞋子,溜下山去把鞋子穿好,坐在屋里生了半天闷气。
死狗今天没露面,想必是做贼心虚。它要还敢来找她,她就卸了狗腿,做五香狗腿肉吃!
气归气,快到酉时的时候,宝楹惦记着答应了宋楚今的事,还是跑上山去帮她点卯。一来到大小姐的院子,立刻有人喊她:“桃花,大小姐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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