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少女吓得抱在一起啜泣起来,宝楹听得心头一阵酸楚,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石榴红的香云纱衣裙,愁肠百结地拧起了秀眉。
听上去,那个丧心病狂的韩王恐怕要比卫轩来得快。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大师姐把这些女孩的性命托付给了她,她要证明,她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可是可是,她要怎么自救呢?宝楹绞尽脑汁,抓耳挠腮,可是脑瓜里空空如也,眼见日色一点点西沉,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她听到一个弟子抱怨道:“这饼子干巴巴的,根本吃不饱。尊主每天抛点草,把我们当驴使。”
宝楹计上心头,忙蹦起来,摇着栅栏门喊道:“哥哥、哥哥!”
那几个弟子见她貌美,一直在暗中留意她,听到这两声呼唤骨头都酥了一半,忙抢着拥上前道:“姑娘,怎么了?”
宝楹小心地取出兜里的核桃糕,双手捧着递过去:“我这里有好吃的,分给哥哥们吃。”
弟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又香又甜的核桃糕!众人喜不自胜,拿去分了,还留了一小块给她:“妹妹你也吃。”
“我不吃!”宝楹连忙摇手,又蹙着弯月眉,嘟起樱桃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中了软筋散,手脚又冷又麻,可以让我去烤烤火么?”
要不是忌惮尊主,弟子们早想上前一亲芳泽了,闻言又怎么会拒绝,忙打开了栅栏门,放她出来在火堆边坐着。
众人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妹妹多大了,哪里人氏,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宝楹回答:“今年三十了,高丽人士,是流放岭南的逃犯。”
众人笑道:“那你年纪比我们还大,看着倒像十八。可是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又不像逃犯。”
宝楹冷笑:“那当然了,流放岭南的逃犯是你们的尊主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拿他们开涮,正要翻脸,忽然手脚酸麻无力,一个个跟泥鳅一样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宝楹见软筋散生效了,得意地跳起来,往他们身上一人踹了一脚:“叫谁妹妹呢?我是你们祖奶奶!”
出过了气,她不敢耽搁,忙把栅栏门拉开,催着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了牢房。
她又把那几个弟子的佩剑扒下来,塞到几个看上去高壮一点的少女手上,带着她们离开了这个据点。
此时日薄西山,倦鸟归林。宝楹认不得方向,怕跟韩王的人马正面撞上,回头问那些少女:“你们都是当地的百姓吗,谁知道怎么走出去啊?”
少女们面面相觑,一个人怯生生开口道:“我们也没进过这么深的山林里。”
另一个人大着胆子道:“我叔父是猎户,进了深山也找不着方向,要靠猎鹰带路。”
“猎鹰?”宝楹眼前一亮,“我有我有。”她摸出荷包里的陶瓷哨,放在嘴边吹响。
天边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鹧鸪叫声,反倒更加剧了等待中的忐忑。
宝楹不死心,又吹了几声,却仍旧没有回音。
落日己彻底西沉,天边映出暮蓝的夜色。龙寿山绵延数十里,乌鸡又怎么会那么恰好地飞过来呢。
她己经绝望了,正准备胡乱指个方向,把一切交给老天,耳边便听到一阵长嗥。
不可置信地抬头一看,天边盘旋着一道凌厉漂亮的身影翅羽舒展,爪子锋利,不是她的乌鸡又是谁。
宝楹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忙伸出手去。她没有戴护臂,乌鸡停在了她附近的枝桠上。宝楹对它吩咐道:“带我们下山,要最快最近的路!”
乌鸡长啸一声,振翅起飞,扬起的锐风把林间树叶震落几许,少女们都看呆了。
宝楹禁不住有点得意,觉得乌鸡真是太给她长脸了。
她让乌鸡引着众人往山下走,可是一想到韩王的阴谋,宝楹觉得自己该回去给宗铎报一下信——虽说她己经跟宗铎恩断义绝,可是、可是……
算了!毕竟韩王要是谋反,那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她去给宗铎示完这回警,就再也不跟他有任何交集。
想到此处,宝楹让少女们跟着乌鸡下山,她自己则估摸着来路往山庄走。
没想到,明明觉得出来没多远,可是那来路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她在山林里兜了半天,终于绝望地发现——她迷路了。
此时己至深夜,林间筛进细碎的月光,伴着高高低低的鸟兽啼鸣,以及她疑神疑鬼的脚步声,别提有多瘆人了。
先前跟少女们待在一起,她倒不觉得害怕,如今孤身一人,她又变成了胆小的宝楹,边跌跌撞撞地寻路边抹眼泪,想完了爹娘开始想卫轩,他怎么还不来,她要吓死在这山林里了。
正举目茫然,陡然间一道大黑影扑过来,她闪避不及被扑倒在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黑影凑上来,却没有咬断她的喉管,而是在她的脸上舔了两下。
吭哧吭哧的热气扑面而来,宝楹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看见两只幽亮的黑眼睛。
“黑豆?!”她又惊又喜地坐起来,一把抱住蓬松温暖的大狗狗。他乡遇故知不外如是,她搂着狗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黑豆把她一拱驮在背上跑了起来。奔出半里路,那追兵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宝楹觉得凭她们一人一狗脱身无望了,她是韩王的目标倒还好,黑豆被逮住,肯定要被做成五香狗肉的。
她骑在狗背上,哆哆嗦嗦掏出一张帕子,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了个“韩王,谋反,救我”,又署了个“宝”字,把帕子绑在狗耳朵上,俯身对黑豆道:“别管我了,快去请救兵过来。拜托你,无论如何……把他搬过来。”
想跟他划清界限是真的,但是生死关头,还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希望宗铎不要太生她的气,别真的一怒之下不管她了。她还是想活,呜呜。
好不容易把黑豆打发走,茫茫夜幕又只剩她一个人了。但宝楹心里有了些底气,至少她与外界建立了一点联系。
那追兵的声音又近了,她赶紧爬起来,拖着疲累的身体往前跑。前方不远也有追兵,她只得换了个方向。不知不觉间,像被撵着一样,只能往山上跑去。
爬至峰顶,林木渐疏。月光下一座废弃的道观屹然临于山顶。宝楹又累又困,只想跑进去找个藏身之地,好好地睡一觉。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去,一推开门,被里头的情景吓得瘫软在地。
里头插着亮堂堂的火把,韩王端坐在中间,周围簇拥着一大批赤羽教的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韩王咂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看过来,似笑非笑道:“小耗子,你挺能跑啊。”
宝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啧啧,这么不禁吓。”宗钿放下茶杯,让人把她抬到外面去。
后边的追兵跟上来,禀报道:“尊主,那条狗放走了,应该很快就能把人带过来了。”
宗钿抚掌大笑,起身走到观外,来到峰顶的悬崖外。
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峭壁下是一道湍急的深涧,跌落之人就是有九条命也难逃一死。
宗钿把宝楹拖到悬崖边上,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森寒至极:“老三啊老三,你欠本王的,今日一并结清了。”
过了半个时辰,山下缓缓走上来一道身影。月光落在来人英秀的面容上,虽是寻常装扮,却难掩贵气。
相形之下,宗钿觉得自己还真有几分逃犯的落魄了。他挑眉看着来人,咬牙笑道:“好久不见,少凌公子。”
宗铎未及看清那尊主的样貌,听到他的声音,神色不由一震,随即迅速冷静下来。
岭南靠近南越,宗钿会跟赤羽教勾结也在情理之中。难怪他要借着返生丹大肆敛财,原来是准备举事造反。
宗钿看向他身后,只跟着一条獒犬,不由笑道:“单刀赴会,好胆气!”
宗铎不紧不慢道:“山下围了两千兵马,趁早束手就擒,孤留你全尸。”
“是么?”宗钿侧过身,露出被他扼在臂弯的人质。宝楹昏睡着,脑袋歪靠在他肩膀上,两只脚却悬在了半空。只要宗钿一松手,她会立刻坠下万丈深渊。
宗铎脸色立刻变了,喝道:“放开她!”
“把你的兵符印信给我。否则,我不会留她全尸。”
宗铎紧紧盯着他,却不为所动道:“把她给我,我就放你走。”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宗钿把她往悬崖外递了一点,故作不耐地笑道,“怎么办,这小妞可真沉,有点抓不住啊。”
宗铎扬手一抛,一枚铜符飞过去,宗钿抄手接过,放在月光下一看,不禁大笑起来。有这枚铜符在手,官兵如见主帅,他也可安然脱身了。
“把她给我!”宗铎低声喝道。
宗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铜符,轻笑道:“三弟,你没有以前耐得住性子了。我还有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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