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国公上前一撩帘帐,见皇帝双目暴突,面色灰白,胸口插着御案上裁纸用的玉柄嵌宝匕首,血都快流干了,沉痛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崩了!”
殿中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徐贤妃。
康王大叫道:“贤妃娘娘!何故对皇上痛下杀手!”
徐阁老冷汗都下来了,他此刻无暇追究皇帝是不是贤妃杀的,先沉声喝断康王:“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也不相信贤妃会突然失心疯做这种诛九族的事,可是铁证当前,不是贤妃又是谁呢?
正争执不下,外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发生何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宗铎携着他的前王妃缓步走来。
宝楹出门本就急,加上一路状况百出,也没有空闲整理仪容,此刻鬓发乱糟糟的,看上去颇为狼狈,还真有点来受死的落魄模样了。
不过众人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她,纷纷将宗铎围在了中间。宝楹趁机又溜到方才的隔间里去了,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热闹。
宗铎瞥了眼龙床上皇帝的尸体,又掠过地上瘫倒的徐贤妃,最后对伏在床尾痛哭的高延道:“高公公,怎么回事?”
高延涕泪横流,跪在地上道:“奴才万死!今日皇上突然清醒,说要见贤妃娘娘。奴才便去将娘娘请来,皇上又把殿中伺候的人打发了出去,跟娘娘在里头单独待了一刻钟,紧接着大人们过来,一进门、皇上便已经死了!”
“你血口喷人!”贤妃又惊又怒,冲上来撕扯高延,“本宫才刚刚过来,就看到皇上死在床上了!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弑君,嫁祸给本宫!”
众人纷纷对视,皆暗暗摇了摇头。太监的恩荣牵系在君王一人身上,谁都有可能弑君,唯独太监不会。
徐阁老忽然道:“皇上重病,口不能言,怎么会突然召见贤妃?贤妃更没有理由弑君。老夫以为,皇上驾崩,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说着,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宗铎。众人只觉言之有理,不由将质疑的目光望向宗铎。
宗铎从容不迫道:“父皇驾崩,无论如何,孤都是最受怀疑的那个,何况娘娘是孤的母妃,害死父皇,嫁祸母妃,对孤有何好处?”
众人又纷纷点头。
徐阁老冷笑道:“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殿下莫不是不满微臣昨日的废立之议,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把我徐家拖下水?又或者,你根本是受了妖女挑唆,才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人伦惨案!”
众人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徐阁老此刻若想保全徐家,唯有咬定这个结论,因此顶着众人的质疑声道:“小妖女去哪里了,殿下可敢叫她出来对峙!”
宝楹害怕地缩在屏风后面,怎么办啊,她最不会说谎了,拉出去对峙肯定会被他们看出破绽的。
那个徐老头儿那么凶,说不定还要拉她去动刑,她最怕疼了,肯定会把真相吐出来的,到时候诛九族的人就变成她了。
眼见外头徐阁老声声催逼,宝楹正不知所措,忽然对面隔断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不必吵了,凶手就是贤妃娘娘。我知道她杀人的动机。”
宝楹如闻仙籁,扒着雕花缝隙拼命往外看,只见一个女郎缓缓从对面屏风后走出来,虽做宫女打扮,但她如何认不出来,那不就是宋楚今嘛。
大半年不见,她也长得胖了些,可见宫里的伙食真的很好。
宝楹正胡思乱想,忽然徐阁老一声断喝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
宋楚今走上前,不卑不亢道:“我是宋采莲的侄女,通过今年采选入宫,本在尚食局当差。”
“宋采莲是谁?”众人不明所以,纷纷问道。
徐阁老和贤妃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宋楚今转头看向众人,朗声道:“宋采莲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一名宫女,偶承圣宠,身怀龙胎,不巧贤妃娘娘不慎流产,为保荣宠,便瞒天过海,将采莲去母留子,当今太子,便是采莲当年留下的孩子!”
众人骇异无比,顿时炸开了锅!
徐阁老大喊:“无稽之谈!来人,快把此人拖下去杖杀!”
“慢着。”宗铎镇住了场子,喝停众人的窃窃私语,对宋楚今道,“那贤妃娘娘弑君的动机,又是什么?”
宋楚今昂然道:“我偶然得知真相,筹谋数年终于得入宫中,趁今日潜入养心殿,把真相告诉了皇上。皇上得知贤妃娘娘多年欺瞒,龙颜大怒,因此贤妃娘娘恐怕是无法向皇上交代,一时激奋杀了皇上。”
“你放屁!”贤妃忽然大喊道,“他早就知道真相了!我肚里的胎儿就是被他推没的!”
“住口!”徐阁老大怒,上前一巴掌打断了贤妃的话。
可惜已经晚了,众人恍然领悟过来:“这么说来,这宫女所言属实了?太子殿下果然不是贤妃娘娘所出?”
贤妃当着一干重臣的面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又见无力回天,干脆破罐破摔哭喊道:
“爹!你凭什么打我?从小你就把我当成联姻工具来培养,不许我有半点喜怒哀乐,嫁入安王府后,我的孩子没了,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你和母亲却半分不顾我的感受,硬逼着我装做无事发生,逼着我借腹生子,逼着我养大仇人的儿子,我心头这口气怎么能顺!我恨!我恨!”
徐阁老眼冒金星,她这番话一出来,不管凶手是不是她,在别人眼中都坐实了弑君的罪名!徐家的百年基业毁在他手上,徐家完了!
他气急攻心,仰面倒了下去。
没了徐阁老的力挽狂澜,这弑君的罪名已经没有异议了。
宗铎一锤定音:徐贤妃兼具杀人的时间和动机,皇帝得知真相后宣召其问责,贤妃东窗事发,一时激奋取过御案的匕首杀死了皇帝。
“毕竟多年母子情谊。”宗铎漠然望着瘫倒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徐贤妃,“儿臣送您一个体面。”
他唤来元仪,将早就准备好的鸩酒送到贤妃面前。
贤妃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叫道:“我不喝,我不喝!皇上不是我杀的,我还要当太后!”
宗铎慢慢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我知道皇上不是你杀的。这杯鸩酒,是让你还我母亲的命。”
贤妃大骇,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宗铎长指掰开她的下颌,亲手将剧毒的鸩酒灌了进去。肠穿肚烂,痛苦至死。年幼的他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那就亲手为她报仇吧。
贤妃抽搐地倒在地上,状如疯魔。
众官不忍见毒发的惨状,纷纷拉扯着走出养心殿。
今日之事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之死、太子身世、徐家倒台……无论哪件都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今日竟一齐爆发了。
众人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徐阁老乃百官之首,连徐家都倒了,他们哪里还敢跟太子叫板!
众人默契地没提今日“赐死妖女”的来意,生怕宗铎反过来问责他们,礼部尚书张阁老忙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先下去议办殿下登基事宜。”
宗铎略一颔首:“有劳诸位爱卿。”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告退。正月底春寒未消,可是其身后的朝服都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宗铎目送他们远去,这才回头望向养心殿。
小耗子又躲起来了,今日之事肯定把她吓坏了,晚上可得好好安抚安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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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昨天的更新推迟了,跟今天的更新二合一一起发!下一章就是完结篇了哦,甜甜的恋爱留到番外,另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被作者翻牌子的话会有神秘大红包!
第124章 [6.14更新] 天生凤命
待众人离去后, 宝楹躲在养心殿的隔断里,透着云母屏风的雕花缝隙,怔怔地看着御榻上死去多时的皇帝和地上七窍流血的贤妃, 双眸有些怔忪。
地面上是刺眼的血红, 流淌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淡淡血腥味钻入鼻腔,让她有些犯呕。
她此刻已经不觉得害怕了,唯有感到深深的荒诞。
犹记得刚嫁到皇家时, 第一次见到贤妃,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深宫贵妇, 柳眉凤目,威仪尊贵, 令她莫名畏惧仰望。更不必提皇帝,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一朝天子,在她心中是神仙般的存在。
当年的她打死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会在寒冷的正月里,以这样草率的方式结束他们高贵的一生。
虽然宝楹直到现在都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贤妃莫名其妙替罪死了,但她毕竟是宗铎名义上的母亲, 短短半天失去双亲,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想到这里,宝楹赶紧甩甩脑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人家都快做皇帝了, 她还在这里可怜他。
回过神来才发现养心殿已经四下无人,莫名从地砖里泛出一股冷意,宝楹赶紧爬起身, 从方才走过一回的便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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