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楹_九方沅【完结+番外】(54)

  他转头吩咐高延:“让人告诉三郎, 伤口包扎好了就过来。好歹是今日狩猎的头筹,这庆功宴没有无故缺席的道理。”

  几位皇子脸色微变。

  皇帝非但不降罪他迟到之过,还要嘉赏他拔得头筹,看这意思,是要抬举宗铎了。

  宗铠暗恨自己多嘴,懊恼得又喝了一杯酒。

  没想到高延派出去的内侍没多久又回来了,慌慌张张地回禀道:“皇上, 不好了,方才龙禁卫的韩都统过来禀报,说燕王殿下在围场遇险, 如今身受重伤, 不能前来!”

  众人哗然。

  韩王宗钿立刻说道:“宫门不是已经落锁了么, 铎怎么会到围场去?”

  魏王宗钺则道:“伤势如何,可要命?”

  宗铠性子急,立刻放下了酒杯站起来, 迫不及待道:“我去看看。”

  宗铆不甘人后紧随起身,也要去一探究竟。

  自家兄弟倒霉的热闹几位皇子怎肯错过,闹哄哄地一齐往殿外走去。

  皇帝倒是不甚上心,仍旧吩咐高延道:“你替朕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高延忙躬身应下,正要将手中锡盘交予左右,却不见了姚过的人影。

  他心头暗自纳罕,平日便是不当值,姚过也天天往圣上跟前凑,今儿倒是奇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他心下倒是高兴,姚过不在,正好抬举他干儿子上位。

  高延不动声色,也不唤人去寻姚过,而是招手把干儿子郑笠叫到跟前:“咱家去探一探燕王爷,你好好在陛下跟前伺候!”

  郑笠十分上道地接过他手中的锡盘,殷勤笑道:“干爹快去罢,儿子一定好好表现!”

  出了宝和殿,一群人乌泱泱地往燕王的寝居走。

  寝居里烛影摇红,宝楹散着长发,裹着一件银狐裘,正坐在外间喝着姜汤。

  早前韩曜先遣了人把她送回来,宝楹身上冻得够呛,屋里开着地龙,又烤起了炭盆,抱着手炉脚炉,缓好一会儿方缓过来。

  徐沛闻讯赶来,先问了她宗铎受伤的始末。

  宝楹尚且惊魂未定,只能囫囵地讲了一遍她迷路的经过。

  她能提供的信息实在有限,然而徐沛已经从那只言片语中分析出了大致的情况:

  宝楹迷路的地方应该是回行宫的必经之路,因此两人才会那么凑巧遇上。

  宗铎的伤不消说是姚过留下的,而他能从玉泉峰脱身,想必是已经解决了姚过。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皇帝糊弄过去,编个合理的受伤理由出来。

  徐沛沉吟片刻,叮嘱她道:“到时若有人问起殿下因何受伤,王妃便说殿下是出去寻你,路上遇到黑熊,搏斗时被熊抓伤的,可明白?”

  宝楹茫然地点点头。

  不多时,韩曜带人将宗铎送了回来,小江并另一位张太医都被急召过来给他医治。

  宝楹赶紧上前围观,宗铎身上还盖着她的斗篷,只是人已经昏迷了过去。见他还有一口气在,没被冻死,也没真叫老虎吃了,她心下方稍稍安定。

  韩曜和徐沛两个去了耳房商议对策,留下她一个人待在外间。

  饿得久了,倒也不觉饥寒了。宝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驱寒的姜汤,听到门外一阵嘈杂。

  举目望去,但见皇帝身边那位糕公公打头,并几位亲王都赶过来了。

  她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本想请他们入座,一看乌泱泱来了一堆人,屋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干脆就让他们都站着好了。

  高延见了她没来得及收拾的模样倒是吃了一惊,道:“哎呦燕王妃,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宗铠站在高延身后,见她长发虚虚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出来拂在鬓边,鼻尖跟两颊冻得红彤彤的,倒像抹过了头的胭脂,分外俏皮可爱,一时不觉看得痴了,连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宗铆也是个急性子,略带兴奋地开口道:“三哥伤得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不知道,太医在里头医治呢。”

  宝楹没精打采地朝内间努了努嘴。

  高延道:“燕王妃,咱家奉皇上之命特来垂询,三殿下怎么会到围场去,又怎么会受如此重伤?”

  宝楹心里暗道:徐肺这家伙真是料事如神,他怎么知道这些人会问这个问题?

  幸好徐沛提前教了她应对的话,她可是在心里反复诵念过的,应付这些盘问不成问题。

  她慢吞吞地背诵道:“我在围场迷了路,殿下出来找我,途中遇上了一头老虎,他把老虎打跑了,自己也受了重伤。”

  怕他们不信似的,她又强调了一下:“一只白额吊睛的,大老虎。”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宗钺反应最快,立刻道:“不可能。入夜后虽有野兽在附近出没,但最多也只是黑熊猞猁之类的小型猛兽,老虎是断不可能在行宫附近出现的。”

  被他这么一说,宝楹顿时想起来了,好像是她记岔了,徐沛嘱咐她说的确实是黑熊。

  可事到如今,改口是不可能的了,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就是老虎啊,我看得真真切切。”

  宗钺此刻越发笃定宗铎受伤之事有鬼,好整以暇道:“那好,请三弟妹答我几个问题:你们在何处遇险?那头老虎是什么模样?伤了人之后,它又到哪里去了?”

  可怜宝楹的脑瓜都快转不过来了,只能结结巴巴道:“天那么黑,谁看得清楚呀?那老虎许是、许是白色的吧。它被我们殿下所伤,夹着尾巴逃命,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宗钺回头朝众人道:“照三弟妹所说,那老虎受了重伤,必不能远遁。既如此,明日天亮派人搜山,若能寻到那头白虎,便可验证话中真伪了。”

  宝楹急眼了,噌的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在骗人吗?在围场遇险的人又不是你,挨冻受怕的人又不是你,凭什么怀疑我,呜呜呜……”

  她本就心虚,见自己的谎言被人质疑,很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

  她这一哭,水汪汪的杏眸泛着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恰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宗铠最先看不过眼,皱着眉头道:“二哥,人家本就受了惊吓,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宗钿亦打起了圆场:“三弟被什么所伤,一会儿太医出来,一问便知。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去搜山!”

  高延也忙道:“王妃自然是不会骗人的。王妃今晚受了惊吓,一会儿咱家让人送碗安神汤过来,王妃喝完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啊。”

  方才步步紧逼的宗钺也没了主意,只得干巴巴地安慰她:“本王不过是关心三弟,多问了几句罢了。何时说过怀疑你了?”

  众人一溜地安慰着宝楹,好不容易哄得她止了眼泪,那宗铆却越想越不对劲,灵光一闪,揪出了她话里的错漏:“戌时一到,通往围场的宫门应该关上了才是。三皇嫂怎么会在围场迷路?”

  高延真是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个祖宗,那个祖宗又发起难来。

  宝楹这会儿倒不哭了,只是幽怨地瞪了宗铆一眼。

  她倒险些忘了,若不是陪赵王妃去找那劳什子手帕,何至于经历这一夜惊魂。

  也不知道赵王妃回去没有。她对行宫那么熟悉,应当不至于像自己一样迷路才是。

  当着一屋子男人的面,若说赵王妃丢了帕子,总归有损名声,宝楹便没有挑明,只道:“回去问问你家王妃就知道了。”

  众人万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赵王妃的事,宗铠看热闹不嫌事大,忙道:“三皇嫂,你不用怕,将原委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们自会为你做主。”

  宗铆瞪了他一眼。

  宝楹正踌躇着要不要说,忽然内室的珠帘“啪”的一声掀开了,小江陪着张太医走出来。

  众人一时顾不得这头,纷纷涌到了内室门外,迎面一股药味伴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除了高延,众人心头皆是一喜,宗铠迫不及待地问道:“三哥如何了,可还活着?”

  张太医两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神色凝重道:“三殿下伤在肋下,似是为利爪所伤,触及脏腑,又失血过多……唉,好在三殿**格强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能不能熬过去,接下来的几天是重中之重,万不能马虎。”

  小江站在张太医旁,将几位皇子失望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不由冷笑了一声。

  高延听说暂无大碍,便要回去跟皇帝复命。

  宗铆一心回去问明赵王妃事由经过,也没有逗留。

  宗钿宗钺各怀鬼胎,要进去探视,小江毫不客气地伸手拦住他们:“三殿下如今还未苏醒,不能见客,各位殿下请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那三人只得悻悻告辞。

  宗铠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宝楹坐在罗汉床上,仰着头跟小江说话,两道弯月一样的黛眉紧紧蹙着,正为宗铎忧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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