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七日内破了此案,皇帝要嘉赏施大路,将他连升两级迁到刑部生事的位子, 谁知他愣是给推了,说没抓到凶手受之有愧。
韩曜摇头道:“这施捕头也是个怪人,送上门的荣华富贵竟然不要。”
宗铎不语。
他这老丈人属实迂腐了点,不过比起朝堂上那群自诩清高的衣冠禽兽还是高下立判。
正如他养的女儿,虽然呆了点,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殿下、殿下?”
韩曜见宗铎走神,只当他是精神不济,连唤了他好几声。
宗铎回过神,道:“还有什么事?”
韩曜说起先前宗铎吩咐他调查的事。
施卫两家的祖籍都是扬州,卫家外公是当地的豪绅,施大路却只是个由寡母拉扯大的穷小子。
当年卫家大小姐看上了他,死活非他不嫁,气得卫家外公跟她断绝了关系。
宝楹出生后,施大路便带着妻女到京城闯荡。
珍娘的兄长卫琏那时候已经在京城做官,他心疼妹妹,背着父亲跟妹夫一家来往,还帮忙把施大路弄进了顺天府衙当捕快。
施大路在扬州时便当过几年捕快,进了顺天府衙后,更是前所未有的拼命,倒也慢慢给他混了个官身。虽然上升空间有限,好歹荫蔽着妻女成了官眷。
宗铎沉吟不语。
这么看来,宝楹的爹娘跟皇帝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难道皇帝对她青眼有加,真就只是因为她那张脸么?
想到这里,忽然有一道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窗外泠泠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举目望过去,早晨下了场雪,宝楹此刻正领着小帘在庭院里团雪球玩。
她穿着一身鹅黄绒锦斗篷,在素白雪景里分外耀目。
小帘一个雪球砸过来,宝楹避之不及,雪球在她头上砸开了花。
她也不恼,晃晃脑袋甩走头上的雪沫,笑得神采飞扬,在阴冷的雪天里绽出一抹晴光。
韩曜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到巧笑倩兮的王妃,又想起什么来,赶紧道:“对了殿下,你不是还让我查了卫二公子么?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八卦之光。
宗铎心里腾起不好的预感,敛眉道:“少废话。”
韩曜笑道:“原来那卫公子本来在跟我们王妃议亲。殿下你的圣旨再晚到两日,他们两家就换好庚帖了。”
据韩曜查到的消息,卫轩十岁时被青城派的掌门收作关门弟子,到他十八岁时,卫舅舅多次要他回京议亲,都被卫轩回绝了。
如此过了两三年,宝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那卫轩忽然就愿意谈婚了,但他只肯跟宝楹谈。
卫舅舅当然是喜不自胜,宝楹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上加亲再好不过。到施家一说,两家一拍即合。正议着亲呢,宗铎一道圣旨把人抢了过去。
韩曜笑得不行:“殿下,你这是横刀夺爱啊,难怪那卫公子不肯到你麾下效力。”
宗铎拉拢卫轩的事,韩曜也知道。
当时宗铎还跟他可惜过,那卫轩年纪轻轻,不过一看就是顶尖的高手,若是能纳入麾下,必然是一员得力干将。
宗铎不悦。
什么叫横刀夺爱,那卫轩连庚帖都没换,连她的未婚夫都算不上。
他沉着脸把韩曜打发了出去。
韩曜前脚刚走,萧长史后脚就进来了。
他给宗铎递上了二十万两的银票。
“杭州的宁连城递上来的。他说皇商的事恐怕不能跟殿下合作了,奉上这些银票聊表歉意。”
“为什么?”宗铎有些讶异,“他搭上了谁的线?”
“谁的线也没搭上。”萧长史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说他家太太不想跟朝廷有牵扯,所以只能愧对殿下的厚爱了。”
宗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就为这个理由?”
历来能做到江南首富的人,哪个不是有皇商背景的。就因妇人的一句话,那宁连城就将皇商的机会拱手让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萧长史点点头道:“下官去查过了,那宁连城听老婆话在杭州府是出了名的,他也确实没搭上其他殿下的线。只是这人出尔反尔,未免太不识抬举。要不要派人去收拾他?”
宗铎摆了摆手。
按他的作风,对这种背信弃义的人确实不会轻饶。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是很想收拾这个宁连城。
“罢了。”
他指尖轻轻一点那沓银票,从中间抽了一张出来递给萧长史:“这一万两拿去给青阳道长。让他去江南塞北玩些时日,这两年不要回京。”
“是。”
萧长史知道青阳道长给他当了替罪羊的事,拿着银票出去了。
宗铎摩挲着手中的银票,心下沉吟:
那宁连城能做到杭州首富,必然有点心机手腕,难道会不知道得罪朝廷亲王的后果?还是说他宁愿承担这个后果,也要让他的太太安心?
那么,为什么跟朝廷合作会令他的太太不安?
正思忖着,元仪又进来通报:“孙姑姑求见。”
“宣。”
宗铎收回思绪,将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
孙姑姑进来给他问了安,道:“殿下,冬月十六是王妃十八岁生辰,除了宫里的赏赐,殿下可要另外备些贺礼给王妃?”
宗铎沉吟片刻。
那小妞好吃懒做,一门心思不是吃就是打扮,还是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送她的礼物倒是不难。
“让人打套纯金的头面送给她。再用碧玺做一套牌坠珠钏给她戴吧。对了,前儿承恩公的庄子上不是种出了个五百斤的南瓜么,你派人去买回来给王妃玩儿。”
孙姑姑心头暗暗纳罕,殿下对王妃可真舍得,黄金碧玺不过是费点银钱,那个大南瓜才是稀罕物,听说承恩公准备请人雕成八仙过海的摆件,送给他家老太君当八十大寿的贺礼的。
殿下一开口就是弄回来给王妃玩儿,这不是给他们下面的人出难题么?
她为难道:“殿下,那承恩公可是出了名的孝顺,他那南瓜准备献给他家老太君的,可未必愿意拱手相让啊。”
宗铎推了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到她面前:“去办。”
孙姑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将银票揣进了兜里,又道:“那么殿下准备置几桌席面,请哪些府上的客人?”
“不摆席。”宗铎不加思索。
这个节骨眼,赵王府刚休了妻,魏王府也被禁了足,还是不要太高调为好。
他想到什么,改口道:“就请她爹娘过来贺一贺罢。”
“是。”
孙姑姑心里嘀咕:要说殿下对王妃上心,她的生辰竟连桌宴席都不摆。不过不摆也好,要是王妃又没轻没重地得罪人,那反而不美。
宗铎在惟馨斋处理积压的政事,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寝殿。
寝殿内烛影摇红,暖香融融,宝楹殷勤地捧了盏桂圆红枣茶上来:“殿下辛苦了,快来喝碗桂圆红枣茶,小江说这个补血益气,对伤口好。”
宗铎接过,却不喝,目光在她那人畜无害的笑脸上游弋。
前两天这妞儿还对他避之不及呢,今儿怎么一反常态献起了殷勤?
他闲闲拨了拨盖子:“说吧,什么事?”
宝楹满怀期冀地看着他:“过几天是我的生辰……”
宗铎唇角不由噙了一丝淡笑,却紧接着听她说道:“我想回家去!”
他拨着碗盖的动作一顿。
“我的伤没好,不宜出门。”
宝楹很体贴地说道:“我知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殿下陪我。”
宗铎放下了手中盖碗,淡冷的目光扫过来,点漆星眸里不辨喜怒:“你是说,我不必陪你过生辰么?”
宝楹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只是本能地觉得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了。
他是不是觉得她僭越了,怀疑她想占用他的时间陪她过生日?天地良心,她绝无此意啊。躲他还来不及呢。
宝楹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有爹娘陪我庆生就够了,真的不需要殿下的!”
“你想回就回,跟孙姑姑说就是,我没空管这些闲事。”
宗铎冷冷打断她,折身进了内室。
宝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对她横眉冷对,连她精心煮的桂圆红枣茶都没喝。
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早知道都不用拿过生日当借口,直接说明天就想回去!
宝楹揭开盖子,朝茶盅吹了几口气,美滋滋地将一碗桂圆红枣茶喝完了。
接下来的两天,宗铎每日早早到惟馨斋处理政事,直到晚上才回寝殿歇息。
这倒让宝楹松了一口气。
自从赵王妃对她说了那些话后,她每每面对宗铎,心里总是觉得很别扭。她都开始怀念起以前在昭明殿占山为王的日子了。
宗铎不在她跟前,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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