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和他说了些话,听闻你来了,让你等在殿外多不合适。”
“我就让卫卿进殿。”
皇帝的话音落下,惜顺咸侧首,他与卫汲对目,两人两两相望,都没有多大的情绪。
也未看出对方有何差异。
大殿之中,日光从宽大的槛窗直射殿砖,形成有阴影有日光。
惜顺咸有一张太过白皙的脸,像是生了场重病,白得毫无血色,眼中无一丁点的感情,看人都是冷飕飕的。
他站位在日光与阴影之中,半身在阳光下,脸同肩臂没有照到,那些日光没有为他渡上温暖,仿若无人能将他暖化。
身处大殿,无惧无悲无喜无心,光只看他,未得其言,也深知不是平凡之辈。
芸芸众生,悲不同悲,喜不同喜,各有其樊笼。
“陛下还有何话要对我说?”惜顺咸说,“我已从云州来了,不会久留。”
“陛下惜才,恕我不能接受。”
洛门衡没再跟卫汲说道话,接上了话:“那些话,是我问你来了京城如何感想,你只跟我说无意,高祖崩逝,有道旨意,只要惜氏中人无人犯下谋反大错,余下的错可既往不咎,你们这一族不入朝堂为官,实在屈才了。”
“你要跟我说你的想法,何愁不入朝为官?”
“我可为你开先例,选你当官。”
高祖常念谋士高谋,打天下的过程异常艰苦,最开始先被各路势力摁着打,很憋屈,到处逃窜。
到了山穷水尽,后遇了谋士,打动谋士一路相随。
谋士当为世间绝无仅有的门客,搅动天下风云,逆风翻盘。
最擅长以少胜多,谋得天下事,再多难的事,都为高祖出谋献策,而胞妹也随行左右。
亲妹身亡后,谋士悲恸,将亲妹安葬,等到了打下山河,从容赴死。
临死之前,死不闭眼,只跟高祖说要跟胞妹合葬,再跟她述说相思之苦。
生同在,死相葬。为自己谋得了一份恩情。
他如何不记得亡妹的长相,要闭眼时,最后再念了亲妹妹的名字。
自谋士死后,高祖不找他们在世的父母,更对他们父母再婚所出的子女,不论他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都震怒,不将谋士的恩情分给他们分毫。
父母各自再婚有了家庭,对他们不闻不问,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长大,何其苦难。
他们父母抓不住财富,也不尽为人父母的职责,那他们就不配为谋士兄妹父母,更享受不到兄妹二人的任何恩情封官。
高祖只找了谋士同族的兄弟,只将恩情分给他们,希望他们后代记住是如何享受的恩情。
洛门衡找寻不到谋士兄妹的姓名,最终知道了这是高祖在完成谋士的遗言。
死前除了要求他葬在她身边,有说倘若幼妹姓名不能被后世流传,他要划去姓名。
若能流传,他也会有名字,没有就没有,但他们要在一起出现。
高祖最终划去谋士的姓名,说他们兄妹知道对方的姓名,谋士死前一直念着自己妹妹的名字,那就是执念,要去找到她。
不让史官记下他的全名,彻底抹除,意为他们能知道对方的名字,无外人能打扰到。
洛门衡带着看过高祖起居注还有一言一行,对惜氏一族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不能亲眼看到谋士兄妹,感叹他们出生得太早,他生得太晚了。
那就从惜氏一族去看。
“我无意朝堂,只愿留在云州。”惜顺咸一字一句道:“我只能留在云州。”
“那有我要守护的人,我不能走。”
惜顺咸无愿留在朝堂,洛门衡听了也没有被人拒绝的怒意,他颔首,“我不会强人所难的,你们姓惜的,还真是一脉相传,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处是真的像。”
“你说呢?你是不是也觉得像?”
相像之处在于都爱得深沉,知道不能爱,却飞蛾扑火,折磨自己。
像诅咒,都有像的地方,惊世骇俗,不能言尽。
惜顺咸在洛门衡说了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话,未有情绪,也去承认,“是很像。”
“像又不真像。”
洛门衡换了正事,问着惜顺咸,“你和萧充冶关系还好吗?要说你妹妹当初是嫁给了他,你又只在云州。”
“按你看人的标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充冶是先帝所封的节度使,深得先帝看重,不然也不会记得一个小兵,上一任节度使亡去,就要他顶替上位。
这一顶替,这节度使的位置就坐到了现在,可谓是强悍,有真本事,从小兵到成为节度使,压制底下的兵。
洛门衡对萧充冶有深刻的印象,就是身为魏王时所看的那一眼。
先帝身体不好,但能理政,有召见臣子,那时他为魏王不便在殿中。
一走出议政殿,就有人与他擦身而过,朝着先帝方向而去。
在与这人相临,洛门衡有瞥去一眼,就那一眼记得了他。
这记得是记得,更让他看好的人是卫汲,那时羽翼未丰,就看先帝为太子选了人,让他进了东宫。
自己赏识,又选不到。
与太子争锋相对,没有长幼有序,难上加难。
这事天都在助他,太子病重,先帝崩去,登上皇位的是他。
他成为了皇帝,就将卫汲招到麾下,圆了那时的落寞。
在说到了这人,惜顺咸眼里终于有了情绪,很淡,又让人感觉到他在说一个外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两家早在我妹妹走后不再有往来,他更不会来云州的,我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评价。”
“要不是他娶了我妹妹,我不会认识他。”
“他也不会认识我。”
洛门衡不顾卫汲在殿中,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恨他,居然是这么个话,我是没想到啊,还是说你没说的实话?”
“你当真是不恨他?”
接二连三地说出来,是打定了惜顺咸对萧充冶是真的恨。
假恨是假,真恨是真。
“圣人要问我恨不恨他,开始时是恨的,谁让我妹妹喜欢的人是他。”惜顺咸道:“我就是再恨,我也不会有要他死的想法。”
“我妹妹给他生了孩子,没多久就出事了,我只恨我救不了她,如今数载过去,那孩子也长大了,也无母,我只想在云州度过一生。”
洛门衡道:“这么平凡的一生,你也愿意?”
“值得你守在云州?”
惜顺咸眼里有了感情,他想到了妹妹还在世的岁月,有了动容,后又想起了她早就离开了他。
那点动容瞬息全无,只有毫无波澜的神色。
“值得,死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惜顺咸一说出这番话, 良久未有言语,他还是那副表情,漠视世上的所有事物, 只遵循自己的想法。
他不会当官,从生到死都留在云州, 只为了值得守护的人。
洛门衡一怔, 转而大笑起来, 笑有所缓就朝殿外唤来内侍, 待见到内侍捧着画轴进殿, 特地说道:“你意已决,我说什么都不能让你离开云州了, 既然如此,在要离开皇宫前,我要送你一份厚礼。”
“这是高祖命人所画,传到了我手里, 你无意留在朝堂, 这画留在宫中也无用, 我就将这画送予你。”
“惜家人拿走,也不算负了我高祖。”
内侍打开卷轴, 较长的画卷都垂滚到了地面。
壮观的金画布, 画上是两人, 青年人端庄秀美的衣袍, 他身躯占据大部分,有个年龄身材小些的女子微靠着青年人的肩,她睡着了还是被烦事给牵住了,凄凄哀哀地在着。
青年人面前有一盘棋,他在看棋手中也捻有一子。
最为奇怪的一点, 他们都无有面容,画上的两人像活着,从动作和缺少的神态,能感觉到青年人不是全在看棋,余外的目光有在望着这个微靠他的女子。
已经死去的人,独有的引导看画者知道他们无人能干扰到,有了目光只见双方。
画师没有画下两人的长相,在旁注明上了:
生死两不顾,长情痴儿。
痴儿痴,不痴?枉在世。
夜无事,常听大兄。
洛门衡见惜顺咸久久凝视着,他望向一直未有言语的卫汲,一瞬过后含笑说道:“我那时一看,甚为奇特这二人是何许人也,一去看了高祖留下的言行记载,我知道了这二人是何人。”
“之所以没有画下他们样貌,是谋士不允许有很多人见到他们的相貌,这画是见过他们的人所画,那时要画他们的样貌,高祖看后只让这般来。”
“而画上提有的字,是谋士在妹妹离世后夜里写下的。这事高祖亦有所说,说过谋士从此只有一人,魂归于妹妹葬身之地,行尸走骨,有朝一日便会死。”
夜无事,常唤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