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姝攥紧衣袖,听着嬷嬷的劝说,心底的恐慌也半分未减,“嬷嬷,你不懂……她不该回来的。”
只要姜苑活一日,她便不得安生一日。
正心神大乱之际,嬷嬷又低声补了一句:“娘娘,听闻那姜苑此次颠沛归来,重伤缠身,昏迷三日不醒,伤势极重,太医院轮番诊治,依旧迟迟未醒。”
这话入耳,王令姝纷乱的心绪骤然一顿。
重伤?昏迷不醒?
她倏然抬眸,问道:“当真?”
嬷嬷说:“是真的娘娘,老奴特意派人去打探得到的消息,听说那姜苑……伤得不轻呢。”
片刻慌乱过后,王令姝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重新稳住心神,面上敛去所有失态,恢复了世家嫡女的端庄沉静。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端庄华贵的衣袍,“本宫亲自去凝香阁看看。”
“娘娘不可,这个时候去,怕是不妥——”
然而王令姝压根没顾嬷嬷的劝阻,便赶去凝香阁,春日宫道冗长幽深,两侧宫柳垂落青丝般的枝条,微风拂过,本该暖意融融,此刻落在王令姝身上,却只觉彻骨寒凉。
正当她走到青石玉道,马上到凝香阁时,竟迎面撞上了帝王,一时激动,差点就要摔倒。
她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萧烬没想到能遇到王令姝,眉间一蹙,问道:“皇后急匆匆要去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心上人的关心,王令姝按住心头的欢喜,“回陛下,臣妾听闻姜姑娘颠沛回宫,重伤昏迷多日,于心不忍,特意备了些滋补珍品,想去凝香阁探望一二,略尽微薄心意。”
“哦?略尽心意……”萧烬淡淡扫视她一眼,语气平淡,“王氏你做的事,真当朕一无所知?”
王令姝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瑟瑟辩解:“陛下!臣妾不知您所言何意!臣妾是清白的,从未做过任何错事,陛下明察!”
萧烬抬眼看她,像是在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纵火东宫,居心叵测,你目的在姜苑,王氏,你真的清白么?”
“朕看在太原王氏的面子上,暂且留你一命。”
此言落下,王令姝浑身彻底冰冷,不死心还要辩解:“陛下,臣妾……”
“王氏。”萧烬打断她的话,并不想听她的辩解,“日后你安分守己待在含元殿,闭门思过。”
“凝香阁,乃至姜苑身前,半步不准踏足。”
说完话,他再也没理王令姝,而是转身离开迈入凝香阁。
此时姜苑的屋子昏昏暗暗的,青禾与云巧守在榻边,正轻轻替姜苑上药,听见殿外脚步声逼近,二人心头一紧,回头看见那抹玄色龙袍身影,又惧又怨,却只能躬身行礼。
“婢女见过陛下。”
陛下,姑娘还没有醒……”
萧烬站在主屋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姜苑,只问了一句:“她今天怎么样了?”
青禾低着头回话:“回陛下,姑娘身上的伤一日比一日好了,身下也不流血了,太医说姑娘应当是快醒了。”
“嗯。”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青禾与云巧满心不甘,看着榻上破碎憔悴的姑娘,眼底满是心疼,却不敢抗旨,只能深深看了一眼姜苑,默默躬身退出内殿,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寝殿,瞬间只剩帝王一人,与榻上昏睡不醒的姑娘。
萧烬缓步走到锦榻前,垂眸看着姜苑,此时的她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脸色是苍白的,脖颈、肩头残留的淡红印痕依旧刺眼,手腕上结痂的伤痕狰狞突兀。
她身上每一处痕迹,都是因他失控偏执、亲手留下的。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坐在榻边,抬手抚过她微凉的眉眼,低声道:“阿苑,朕错了……”
无人应答,只有死寂的沉静。
片刻,萧烬拿起一旁的药膏,小心翼翼褪去她身上的衣物。不过几日,她竟瘦了很多,肚兜的两根系带松松散散挂在身上,再无往日的饱满紧致。
擦到隐秘伤口时,他的手竟然开始忍不住发抖,全程目不转睛,小心翼翼,半点不敢敷衍。
做完这一切,萧烬俯身,轻轻将她微凉的小手拢在掌心,以自身温热,一寸寸捂暖她冰凉的手指。
“阿苑,醒来看看朕,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细碎晃动。
就在萧烬近乎失神之时,榻上一直死寂昏睡的姜苑,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第22章 变得不一样
萧烬守在榻边, 见姜苑终于有了动静,瞬间变得又惊又喜,俯身凑近唤道:“阿苑?能听见朕么?阿苑?”
姜苑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可眼睫颤动得愈发明显, 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残留着刻骨的痛楚。
唇瓣轻轻翕动,她似乎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个字。
萧烬仔细听才听清, 她嘟囔的是“疼”,她在梦里,竟然也是疼的。他目光盯着姜苑,轻轻摸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阿苑?”
这个时候, 姜苑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胸脯剧烈起伏,忽然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萧烬心头一松,下意识攥住她纤细的胳膊, “阿苑?”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唤,眼前的姜苑就像听不到一样,没有转过头看他一眼, 只是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某处, 急促呼吸着。
“阿苑, 看看朕,好不好?”萧烬不死心,一遍遍地哄劝,“阿苑,别怕,朕在。”
这个时候的姜苑终于有了点反应, 缓缓转头,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像是看到鬼一样,浑身开始发抖,拼尽全力往床榻最内侧蜷缩后退,“不要……好疼!”
那日马车上被负的画面涌入脑海,姜苑无端端哪里都疼,大颗大颗眼泪掉了出来。
凄厉的声响穿透殿内寂静,响彻整座凝香阁。外间值守的青禾与云巧闻声大惊,不顾一切推门冲进来,看清榻边的景象,又只能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阿苑?”萧烬不明白她是怎么了,茫然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安抚她,“是朕,阿苑……”
“好疼……”
姜苑反复低喃,脸色慢慢变得惨白,手也开始抖,像没了力气一样倒在榻上。
萧烬见状心头大乱,“来人!快传太医!”
殿内宫人奔走忙碌,片刻后,太医院总事徐太医匆匆赶来,细致诊脉良久,才躬身回禀。姜苑是由于惊恐过度,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萧烬心知肚明她惊恐的缘由都在于他,只能强忍住心中要靠近她的冲动,吩咐宫女好生照顾,而他只能转身,带着一身沉重与无奈,落寞走出凝香阁。
他独自行在宫道上,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这种感觉只能由姜苑消除,如今没有她,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
光阴倏忽,转眼便是六月初六,正是去年姜苑入宫的日子,一眨眼她入宫已经快一年了。
这些时日,萧烬深陷门阀士族的朝堂纷争,各方势力制衡拉扯,政务繁杂冗重,被扰得苦不堪言。可哪怕琐事缠身,他依旧每日数次过问凝香阁的动静,从未间断。
听宫女说她已经慢慢会下榻,会说饿,但也只是这种简单的举动,看起来依旧像一个死物一样,安静、麻木、死寂,再无往日半分温婉灵动。
又过了三日,宫中传出喜迅,信王萧澈给他的儿子设满月宴,一月前信王妃顺利诞下一子,是萧氏皇室同辈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
对于这次满月宴,萧烬本来不想去的,姜苑还尚在病中,他满心牵挂。可无奈萧澈多次前来相邀,还以亲情大道理“威胁”,他终究松了口。
宴日当天,萧烬早早离宫前去赴宴,随身携带着能工巧匠连夜打造的长命金锁,以及一枚贴身珍藏的帝王暖玉,算作贺礼。
满月宴上,喜乐喧天。信王妃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萧澈满脸笑意陪在她身侧,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初为人父的温和笑意。
接着又是孩子的抓周宴,众人争相道贺。萧烬心绪淡淡,没怎么留意,等到一切结束,他独自回到一处凉亭饮酒。
萧澈安顿好内眷宾客,屏退左右,缓步走入亭中,在他身侧落座,笑呵呵说:“没想到皇兄今日真的肯屈尊前来,倒是给足了臣弟颜面。”
萧烬抿了口酒,侧眸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朕若是不来,你怕是要日日入宫纠缠,没完没了。”
“果然最懂臣弟的,始终是皇兄。”萧澈笑得自在,转瞬又状似随意地开口,“皇兄近日终日郁郁寡欢,可是还牵挂着宫中那位美人?怎么,朝夕放在心尖上的人,也留不住?”
连日郁结,此时的萧烬难得放松,又因饮了点酒,话多起来,“朕倒是想问你,听闻你府中那位,近日不见踪影?跑了?”
提及那人,萧澈端起案上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酒液,淡淡笑了一声:“她性子倔,向来不听话,近来屡次忤逆臣弟,不懂安分。臣弟无奈,只能将她禁于院中,好好磨磨她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