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也无妨。”裴砚的声音陡然转冷,“因为属于郭崇礼的那张桃花笺……已经到了御前。”
郭崇礼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倏然瞪圆,瞳孔放大了不止一圈,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惊惶。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截气音,又死死咬住了。
“你——!”
裴砚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清冷:“窃了他人十五年人生,便真当自己是郭崇礼了?”
“杀人灭口,贪赃枉法,科考舞弊——你犯下的每一桩案子。”他偏过头,目光如刀:“本官都会一一查清,秉公执法。”
“墨辞,”他扬声唤道。
墨辞大步上前,一挥手,几个差役将郭崇礼架了起来。郭崇礼浑身发软,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任由人拖着往外走,那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裴砚,嘴唇哆嗦着,不知想说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还久久没有声音。
李玄明还杵在原地,嘴半敞着,两眼圆睁。他整个人定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忘了换。
裴砚偏过头来,目光在他那张脸上落了一息,才用手肘碰了碰他。
李玄明被这一碰惊回了魂,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下大半口唾沫。
他那双眼珠子转了转,先瞪了瞪裴砚,又扭过去死盯着门外那片墨沉沉的空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吃了个惊天大瓜,噎得说不出话,又撑得直打嗝。
“这、这……”他舌头打了结,好不容易捋直了,“他……他不是郭崇礼?那真的郭崇礼呢?”
裴砚没答话,他负着手转到门边,立在门槛内半步的位置,望着檐外沉沉压下来的夜色。天边连一颗星子也无,只有风贴着地面扫过去,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
檐下风灯昏昏地晃着,映出一片狼狈。三四个金吾卫歪靠在墙根下,甲胄上豁了口的豁口、溅了血的溅了血。一个年轻差役半躺着让人托住后脑,左肩的衣裳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里头的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臂膀淌下来,在青砖上洇了浅浅一洼。
都是方才围剿时受的伤。冲在前头的几个被流矢擦过,暗器钉进肩窝的有之,扭了脚踝硬撑到现在的也有之,只是方才里头事急,谁也不吭声,咬着牙把活儿干完了才退出来,此刻靠着墙根一坐,那口气一松,伤处便一个个显出了原形。
裴砚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眉心压出两道浅纹。他垂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个锦袋,慢慢抽出来,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崔令妩给他时的情形还清清楚楚。他盯着那袋药看了片刻,指尖在绣纹上来回摩挲了一遍,随即抬了抬下巴,唤来不远处的一名金吾卫。
“拿去。”他把锦袋递过去,“看看里头有什么能用上的。”
那金吾卫是个生面孔,接过来低头一瞧那绣工,又抬头看了看裴砚左臂上那截已经洇透了的素绢,嘴角动了动,犹豫着没动。
“少卿——”他压着嗓子,“您自个儿的伤还没处置呢。”
裴砚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左臂。血渗过了两层布,在素绢边缘凝成一线暗色。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压下来:“我的伤不碍事。”
他抬手朝墙根那些歪倒的身影指了指:“先紧着他们。”
金吾卫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攥紧锦袋躬身退了下去。
李玄明在屋里查验妥当,一转身,正撞见裴砚立在院中那道背影——肩线绷着,压得整个人往下沉了几分。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松快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裴砚吗?”
裴砚转眸看他,扯了扯嘴角。
李玄明不退反进,绕着他踱了两圈,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嘴里啧啧有声:“你方才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昔日台上人,今朝阶下囚。’那夹枪带棒的讽刺话术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裴砚:“……”
“还有还有,”李玄明凑近他,压低声音,“方才你笑了两回!两回!”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这十多年来,都没见你笑过几回。你算算,从小时候到现在,统共有没有超过五次?今儿短短几刻钟,你就笑了两回——”
裴砚垂着眼皮,不想搭理他。
李玄明非但不气,反而嘿嘿乐了,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啧啧,谁这么大本事,让咱们裴大冰块脸都松动了?”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状,“好难猜啊——”
裴砚淡淡回了一句:“反正不是你。”
李玄明那满脸的促狭笑纹僵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甩着手嘀嘀咕咕地往外走:“行行行,不是我,我走,我走还不成。”
裴砚垂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快又敛去。
次日,御书房。
龙案上的折子被掀了起来,凌空翻了两圈,啪地一声拍在地上。殿宇空旷,那声响在梁柱之间来回撞了几撞,震得人耳膜发嗡。
天子负着手从案后走出来,龙袍下摆随着步幅来回扫动,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他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看向地上那道折子,面上那层威严底下翻涌的全是压不住的怒潮。
“大大小小的官员,竟有几十名是靠这等手段中的进士!”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沉雷滚过殿顶,震得人头皮发麻,“礼部卖题,吏部的铨选呢?是不是也在明码标价,价高者得?”
他重重拍了一下龙案上的镇纸,玉制的狻猊在台面上震得跳了一跳。
“朝廷养着他们——”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下来,最终变成一句淬了冰的低语,“还不如养一群废物。废物至少不祸害社稷根基。”
李玄明垂着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偷偷抬眼觑了觑天子的脸色,又飞快垂下,到底没憋住,喉咙滚了两滚,开了口:“陛下……这事决不止郭崇礼一人。他没那么大能耐,后头必然还牵着别的人。”
他顿了片刻,咬了咬牙:“昨夜清剿时,有人出手伤了裴少卿,身手利落得很,趁乱遁了,我们的人没追上。”
天子脚步一收,目光转向裴砚,瞧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目光移回来时,声气比方才缓了两分,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敬之,你怎么看?”
裴砚沉默了片刻,才抬起脸来,面容平静如水。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润沉稳:“回陛下,此番清洗,朝中人员骤减,各部事务恐有积压。当务之急,应增设恩科,广开才路,选贤举才,填补空缺。”
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走到龙案后坐下。他抬手叩了叩桌面,每一下都落在寂静里,敲出笃笃的闷响。
半晌,那叩击声停了。
“准了。”天子坐回龙椅,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意,“恩科的事,让礼部尽快拟出个章程,三日之内递上来。”
两人退出殿门时,日头正盛,铺在汉白玉阶上一片白亮晃眼的光,脚踩上去都觉得烫。
阶下却跪着一个人。
柳贵妃一身素衣,青丝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面上的脂粉都洗得干干净净,眼眶红肿得像是拿桃汁浸过。她听见殿门响动的动静,几乎是膝行着扑过来,整个人伏在阶下,声音嘶哑而尖利:“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妾那弟弟虽是不成器,可他绝不敢参与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啊!求陛下明察——”
裴砚和李玄明目不斜视,从她身侧走过。
走出十几步远,绕过了转角,李玄明才压低嗓子冒出一句:“我给你打赌,柳阔那纨绔,肯定死不了。”
裴砚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埋在五里坡的那些人,”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就该死吗?”
李玄明步子一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偏头看向裴砚,那张侧脸在日光下清隽如画,看不出喜怒。可那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日光从重檐楼阁间倾泻而下,照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粼粼的光。
整座皇城都笼在这片清澈明朗的光芒里,巍峨而肃穆。而皇城之外,长安城的数户人家,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
禁军甲胄锃亮,鱼贯而入各家宅院。封条带着新墨贴上牌匾,白纸红字,触目惊心。镣铐扣上手腕的声音在巷子里哐当响成一片,惊得街坊四邻纷纷掩上门窗,从门缝里觑着,又被那阵仗吓得缩回去。
哭喊声、求饶声、叫骂声在一条条巷弄间此起彼伏,像一口煮沸了的锅,盖都盖不住。
崇仁坊也未能幸免。几家宅院被禁军围了个严实,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贴上了封条,两只石兽立在日光底下,威风了一辈子,到头来脸上多了一方白纸红印,瞧着有几分荒谬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