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隔着一江喧嚷,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眼底没什么情绪。
下首坐着几位世家小姐,却不大安分。你一眼我一语,话头绕着崔令妩打转,听着像是闲话家常,字字句句却都带着钩子。
“崔家那位娘子,倒真是走到哪儿都热闹得很呢。”
“可不是么。想吃粉团,自己射不中,转头就有人巴巴地送到她手上。”
“裴少卿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倒是对她多有照拂。”
“听说郑家那位也是……”
话说到一半,有人拿团扇掩了掩唇,低低笑了一声。没说完的那半句,比说完了还刺耳。
永宁缓缓抬眼。她连姿势都没换,仍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模样,只是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扫了过去。
几位小姐立时噤了声,团扇也放下了,齐齐垂了眼。
永宁将杯盏搁在案上,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你们一个个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公主懒得瞧。”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悠悠地踱过去:“可若觉得本公主好拿捏,想在背后推一把,拿本公主当筏子使——趁早把这点心思收起来。”
没人敢接话。苏明远手上的扇子仍不紧不慢地摇着,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永宁拈起碟中一枚杏子,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语气却松下来:“都散了吧。今儿端午,好好逛你们的,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几位小姐齐齐起身告退,裙裾窸窣,一转眼便散了。
彩棚里空落下来。苏明远收了扇子,俯身凑近了些,语气软和:“小的给您弹首曲子吧,醒醒神。”
永宁靠回凭几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落在江岸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嗯。”
苏明远笑了一声,转身去取角落里的琵琶。
日头爬到正顶,江岸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銮铃响动,明黄华盖缓缓移来,仪仗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旌旗压着风,一重一重地铺展开。
高台上早已设好了御座。皇帝落座,明黄色的身影嵌在正中央,衬着身后碧空如洗,颇有些丹青画里走出来的意思。
柳贵妃随侍在侧,一袭宫装叠着繁复的绣纹,面上胭脂匀得妥帖,看不出半分前些日子的憔悴。她含笑端坐,脖颈微微扬起,像一株被侍弄得很好的名贵兰花。
台下的公子小姐们站得密了些,压着嗓子交换消息。
“柳贵妃这一哭一闹,柳三郎的命不就保住了?”
“可不是。科考资格是革了,永世不录,也算重罚了吧?”
头一个说话的郎君嗤了一声:“就他那副德行,草包一个,留条命已是祖坟冒了青烟。柳侍郎连夜把人塞回老家去了,一刻没敢多耽搁,怕再惹出什么祸来。柳侍郎自个儿也被扣了一年俸禄。”
“一年俸禄算什么?不过是面子上刮一刮,里子好着呢。”
“谁说不是呢……”
崔令妩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她望了一眼高台上柳贵妃安然浅笑的侧脸,又想起那个跋扈荒唐的柳阔,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有些人的命是金线绣的,再破再烂也有人捧着托着;有些人的命却是一抔尘泥,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正出神,高台上又添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一出现,台下的议论风向立刻转了。
来人步履从容,一柄折扇摇得不疾不徐,见了谁都是三分笑意,眉眼清润得不像四十出头的人,倒像刚从哪个春日庭院里踱步出来的翩翩郎君。
人群中立刻炸了锅。
“宁王殿下得四十有二了吧?瞧着才三十许啊!”
“都说宁王府里补品不断,流水似的往嘴里送。也不知用的什么方子,一年得砸多少银子。”
旁边有人接了话茬,酸溜溜地笑:“那些个养颜膏、参茸丸,一味味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你我这样的人,也就是看看的份了。”
崔令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望着宁王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账——要想留住容颜,没有钱开路,那是痴人说梦。
这个道理搁在哪儿都颠扑不破。
宁王已经落了座,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杯盖轻轻一撇,低头吹了吹浮沫。
高台上,皇帝偏过头,笑意在唇角挂着,唤了一声:“皇叔来了。”
宁王微微颔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歉然,折扇合拢,在掌心轻敲了一记:“陛下,捉刀代笔那桩案子,臣也听说了。文渊阁竟有人牵涉其中,是臣管束不周,疏漏了……”他拖了拖尾音,语气诚恳:“臣在此,向陛下请罪。”
说是请罪,人却端坐椅上,脊背松松散散地靠着,连欠身的意思都没有。
皇帝脸上笑意纹丝不动,摆了摆手:“皇叔政务缠身,一星半点儿的纰漏,原也难免。”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宁王的肩头,投向江面,语气轻飘飘的,“今日不提那些,只看赛舟。”
宁王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得更深了些。折扇又“啪”地一声打开,悠悠摇了两下。
江面上一字排开数艘龙舟,船头雕着彩漆的龙头,气势凛凛。除了民间的船队,还有两艘格外扎眼——船上坐着的皆是锦衣玉带,不必细看也知道是世家子弟和王孙贵胄。
崔令妩一眼便认出了站在船头的李玄明。他身后那个年轻人,眉眼间和裴砚有几分相似,正朝着岸边挥手,笑得张扬肆意。
她顺着那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裴家搭的彩棚里,晴珍娘子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朝江上轻轻摆了摆。
崔令妩的唇弯了弯,把目光重新放回江面。
高台上,掌令官的声音浑厚如钟:“预备——”
令旗高高扬起,朱红的旗面在风中猎猎鼓噪。江面上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龙舟都绷成了满弓,桨叶悬在水面,人人的肩背绷得发紧。
“放!”
令旗猛地劈落,旗尾划过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呼”。
几艘龙舟几乎是同时窜了出去。桨叶齐刷刷切入水面,激起一蓬蓬白花花的水浪,船身被推得往前一拱一拱。
鼓点密得像撒豆,号子声粗粝而滚烫,压着鼓的节奏,一声叠一声地往外砸。岸边的呐喊如同开了锅的水,轰然涌上来。
“三号顶上去了!”
“后面那艘也不慢!”
“快看快看!头船咬得紧!”
崔令妩踮了踮脚,目光追着江心那几艘你争我夺的龙舟。
江风拂过,水面上千万片金鳞荡荡漾漾地碎开又拢住。
李玄明的牙关咬得发酸,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臂膀上的筋肉紧绷着,船桨起落间带出的水珠溅在脸上也顾不上抹。可前面那艘船的船头,始终比他多出半个身位。
那船上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公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斜斜一挑,张口说了句什么。
李玄明看得分明,那口型是两个字——废物。
一股火“腾”地从胸腔里蹿起来,直冲脑门。他闷声一吼,腰间猛地一拧,桨叶拍下去的水花比方才大了三成。龙舟骤然一蹿,两艘船的距离逼到了只差一臂。
高台之上自是无人留意这些水面上的小龃龉。
皇帝微微前倾,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扣了扣雕花的金漆,面带笑意地望着下方端坐的紫袍老者:“张相,你这小儿子倒是拼得很。”
张璩鬓发如雪,面容清癯,精神却矍铄,闻言捋了捋颌下短须,笑得谦虚又带几分无奈:“陛下抬举了。老臣那幼子,夫人年近而立才得了他,不免捧在手心里养,宠得性子有些野。老臣时常耳提面命,收效甚微,左右不过仗着年轻气盛,还敢在龙舟上扑腾几年罢了。”
他话音落,皇帝朗声笑开,几位陪坐的老臣也纷纷附和着笑了一阵,席间浮起一片松快。
然而笑声未歇,江面上却骤然生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变故
众人不约而同站起身, 目光齐刷刷投向江面。
原本咬得难解难分的是张伯玉和李玄明的两支船队,可此刻杀出一匹黑马——一支民间龙舟不知从何处斜插进来,桨叶起落间齐整得像一个人, 船身破水疾行, 速度骇人,眼看就要将他们甩在身后。
张伯玉眼底一沉。
下一刻,那支民间龙舟船身猛然一歪, 像被什么东西自水底绊了一下,整艘船侧翻过去,轰然扣入水面。
船上的汉子们猝不及防,接二连三栽入水中,水花四溅,喝喊声登时变了调,成了惊呼。
张伯玉那艘龙舟也被波及,船身剧烈摇晃,他脚下不稳,身子一斜,“扑通”一声, 整个人栽进了江里。
江面上顿时乱了套,喊声、桨声、落水声搅成一锅沸粥。